周纪言看着这人。
他刚才推门时那一眼的顺序很有讲究,先看军衔最高的人,再是看记录本判断在做什么,最后看目标人物。
“站住!你是谁?”周纪言用日语叫住他。
那人顿住,回过头又是鞠躬,这次目光不再到处看了,老老实实停在周纪言肩章下方的位置,报了自己的名字:沈怀瑾,宪兵队便衣宪佐,来找蒋茂才核对一些物资数据,不知道梅机关巡查组正在约谈,多有冒犯。
周纪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蒋茂才。
蒋茂才从沈怀瑾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把头低了下去,两只手的拇指来回搓着虎口,搓得那块皮肤发红,一次也没有回头看门口。
他显然知道来的人是谁,但他选择低下头。这个反应验证了他的猜测:蒋茂才怕的就是这个人。
“沈先生,”周纪言说,“蒋君正在配合巡查组约谈,你的事等谈完再办。”
沈怀瑾微微欠身,说不急,只是例行核对。说完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很有礼貌。
周纪言收回目光:“你可以走了。”
蒋茂才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肩膀擦了一下门框,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然后迅速稳住身形,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之后约谈的是个年轻人,姓孙,野中摊开笔记本,问他平时的工作内容。
小孙说主要是归档内部通讯记录和线人联络日志,偶尔帮蒋茂才核对物资调配数据的抄件。
“蒋秘书......蒋茂才被放回来之后,情报处把物资数据的汇总工作重新交给了他,但核对环节分给了我和另一个同事,算是双人交叉校验。”
周纪言问他,蒋茂才经手的数据有没有出过差错。
小孙摇头,说数字都对得上,每次送来的抄件和原件没有出入。他顿了一下,眼镜片在灯下反了一丝薄光,说他见过沈怀瑾几次。
“沈先生每次来都是直接找蒋茂才。”小孙说,“有时候在办公室谈,有时候在走廊里站着说几句话就走。他来的时候蒋茂才总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办公室里听不见。”
周纪言挑眉,问:“他们谈什么?”
小孙说不知道,蒋茂才从来不提。旁边的人问过一次,蒋茂才只说是宪兵队的例行核对。
下一个约谈的是位四十来岁的老职员,姓潘,在情报处待了四年,经历了顾永昌案前后两任处长的更替,对所有人的底细都摸得比档案室里的登记表更清楚。
他进来时手里端着自己的搪瓷杯,杯沿上有一圈洗不掉的褐色茶渍,坐下之后先喝了口水,主动开口,说他正想跟梅机关反映一件事。
“蒋茂才最近勤快了不少。”老潘放下搪瓷杯,“以前他从不主动送文件,每个月的物资数据汇总都是文员送到特高课收发室。顾永昌案放回来之后,他主动要求亲自跑,最近一个月往特高课跑了三四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