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哭起来倒是互不相让。
周纪言把手提箱往旁边挪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凑不出一句像样的安慰话。
“好了,这不是应该高兴的事吗。”他最后吐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
沈静松用校样的边缘擦了一下鼻涕,校样的墨迹和泪痕混在一起,已经彻底不能用了。他哑着嗓子说:“周大哥,我们是高兴的,就是高兴才哭的。”
“高兴就笑一笑,”周纪言无奈,“不然我下次不敢来了。”
方晴从手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他,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往上弯了。
李远从窗台边转过身来,眼眶有一圈很淡的红,他没摘眼镜,大概觉得眼镜片能挡一挡。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下次带这么多东西,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好让你们排队哭?”周纪言顺手从裤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方巾递给沈静松。
沈静松接过方巾擦了把鼻涕,方晴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重新戴上眼镜”。她此时的表情还带着明显的哭痕,鼻尖红得发亮,但她已经拿起刻刀开始在那块才刻了一半的蜡版上起稿。
李远平时收拾油印机总是边擦边叹气,一会儿叹胶皮又裂了,一会儿叹油墨又见底了。这次他没叹气,沉默地擦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这下可以多印些了,就印带格子的练习纸,让他们照着写。那几个年纪大的工人学写字学得慢,但每回都会把练习页收好带回去,有小孩的就拿手指头教小孩比着描。”
周纪言没有接话,说不上此刻心里是什么感受。他做的这些事,说起来不过是填一份申请单,盖一个章,让小林谷跑一趟四马路,把储藏室里的物资转移到空间里,仅此而已。
藤原纪言的身份是一面挡箭牌,梅机关的公章是一把万能钥匙,他从储藏室里顺走几刀纸的风险比一个普通人在宵禁后出门小得多。
那些在他眼里没有多少风险的小事,在沈静松眼里是下期《晨钟》的正常印刷保障,在蒋月华眼里是她下周的识字课终于能给学生发人手一张练习页,在纱厂女工的眼里是她三四岁的孩子可以认识第一个汉字。
是他们维系下去的燃料。
周纪言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拳头,手掌因为长时间握笔批文件,虎口位置有一层薄薄的茧。他在这一刻忽然很庆幸,庆幸系统每天零点准时刷新物资,庆幸藤原纪言恰好是个出身贵族的高级参谋。
这些庆幸里没有一个是靠他自己挣来的,但既然老天安排了这一手牌给他,他就要打好。
方晴放下刻刀,把桌上的碎蜡屑拂到一边。她把刚完工的版画递给周纪言,这幅刻的是窗外那棵梧桐树,枝丫上站着一只灰喜鹊,树下的石凳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支铅笔。
线条极简,刀法有力,连梧桐叶翻卷的弧度都刻得清清楚楚。版画的左下角用阴文刻了四个小字:君子之泽。
“上次那幅刻的是你的侧影,太直白了,挂在宿舍墙上老被同学问这是谁。”方晴把版画用干净的油纸包好,“这次刻棵树总归低调些。回头我给蒋老师也带一张,她一直想给你刻个什么东西,我说我替她刻了。”
周纪言接过版画,也有些哽噎。他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在手提箱空出来的夹层里。
走出晨钟社时,天已经擦黑,校园里的路灯亮了几盏,喷水池池沿上坐着几个在看书的同学。
周纪言握住手提箱把手的指节收得很紧,骨节在傍晚的光线下微微泛白。
他也没想到很快又有了一个能帮助虹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