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好像慢了。”周处声低声道。
果然,卡车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颠簸得更加厉害。车厢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嘶鸣的马匹声,还有隐约的、闷雷般的轰鸣从极远处传来,那不是雷声。
车队彻底停了。
帆布帘子被猛地掀开,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带着浓烈的硝烟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糊气味。
一个满脸尘土的运输官探头进来,声音急促:“到了!全体下车!携带所有武器装备,徒步前进!前面就进鬼子炮火覆盖区了,汽车不能走了!快!快!”
车厢里顿时一阵忙乱。
士兵们抓起各自的步枪、行李,相互推搡着往下跳。
“快!动作快!检查装备!以班为单位集合!”
副连长周处声第一个跳下车,立刻开始大声呼喊,维持秩序。他虽然也紧张,但职责让他必须站出来。
苏浩深吸一口那充满硝烟和尘埃的空气,提起自己的步枪,最后一个跳下卡车。
脚下是松软的、被反复践踏的泥土,几百米外就是被炮火犁过般的田野,焦黑的弹坑随处可见,一些地方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所在的连队迅速在路边集结,虽然有些慌乱,但基本队形还在。
士兵们大多数脸上还残留着刚刚在车上的种种情绪,赵大强残留的亢奋,刘三娃的忐忑,王栓柱的沉默,以及更多人茫然无措的紧张。
“全体都有!成两路纵队!跟紧前面的人!
不许掉队!不许大声喧哗!”周处声继续发号施令。
队伍开始沿着满是车辙印和脚印的土路,向前方那一片弥漫着不祥烟雾的区域行进。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混杂着一些可疑的暗红色。空气中的硝烟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甜腥。
走了不到一刻钟,前方路转弯处,出现了一群人,正朝着他们,也即是朝着后方的方向,缓慢地移动过来。
与苏浩这支虽然紧张但队形还算整齐、装备还算齐全的队伍相比,对面来的那群人,简直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他们走得极其缓慢,一步一拖,大多数人身上、脸上都糊满了黑泥、血污和硝烟,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
军装破烂不堪,有的只剩布条挂在身上,露出里面染血的纱布或黑红的皮肉。许多人没有戴帽子,头发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或者干脆看着自己脚下的泥泞。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和脚步拖过泥泞的粘腻声响。
这支队伍中间,还有几辆用树枝临时捆扎的简陋拖车,由同样疲惫不堪的士兵拖着。
拖车上,层层叠叠,横七竖八,堆满了“东西”。
那是人,又不太像人。是残缺不全的躯体,断肢残臂随着拖车的颠簸而无力地晃动着,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粗糙的木板缝隙,一滴一滴,落在泥泞的道路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触目惊心的暗色。
有的上面,只盖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露出一只沾满泥污、保持着僵硬姿态的手,或者一只穿着破旧草鞋、脚趾扭曲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