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举手的是哈灵顿。
他利落起身,清了清嗓子:“教授,按照穆勒先生的分析框架,萧条的原因是过度的信贷扩张和投机行为。铁路公司的股票被高估,大量资金涌入虚假项目,一旦市场意识到这些项目的实际回报无法覆盖成本,信用链条就会断裂,恐慌蔓延至整个金融体系。这是典型的资本错配。
根本的解决方式是让市场自行清算,政府不应干预——任何干预都会延长调整周期。”
话音落下,他从容落座,身旁几名男生纷纷微微点头,显然十分认同这套观点。
杰文斯指尖轻叩桌面,没有立刻评价对错,神色平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落向左侧区域。“还有其他人想要回答吗?”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生随即举手起身:“我认为哈灵顿先生所说的资本错配确实是部分原因,但更根本的是一八六七年至一八七三年间谷物价格持续下跌对农业部门的冲击。农民收入锐减,无力偿还抵押贷款,银行坏账不断累积,风险顺势传导至工业部门。英国经济根基仍在农业与涉农贸易,铁路泡沫只是导火索,并非病根。”
让伊迪斯来说,作为学生他们能说出这样的分析已经相当不错了——但杰文斯真正想听的,恐怕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古典理论和边际效应在解释同一件事时,所暴露出的盲区。
果不其然,杰文斯依旧只是淡淡点头,未置一词。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教室中部靠窗的位置。
伊迪斯静静坐在那里,笔记本平整摊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急于争抢作答,却始终凝神思索。
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默许与期待,“你有不同的看法吗?”
杰文斯是难得对女学生在课堂上比较开明的教授,当然跟穆勒这个主张法律、教育等全面性别平等的女权激进派相比他算是温和派——杰文斯认为不应该对女性封锁学识,但他还是认为女性的社会角色应当局限于家庭,而穆勒在议会中公开提案争取妇女选举权,是英国议会首位为女性投票权发声的议员,在维多利亚时代是很惊世骇俗的举动,其书《妇女的屈从地位》可以说是自由主义女权的源头,描述了真正的平等应该是法律、教育等方面的平等,真正的婚姻应该是平等的伴侣式婚姻。
几道细碎的目光瞬间投向伊迪斯。
众人大多知晓,这位女生的思维从不拘泥于正统范式,往往跳出常规,有着独树一帜的见解。
伊迪斯轻轻放下笔,缓缓起身,姿态从容温和,语气谦逊却条理分明。
“教授,两位同学所说的信贷泡沫、农业衰退,都是这场萧条中真实存在的关键诱因,无可否认。但我想补充一个更容易被忽略的、更深层的结构性原因。”
杰文斯眉峰微扬,身体微微前倾,示意她继续阐述,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1873年的萧条,并非偶然的金融投机风波,而是英国工业化转型的结构性阵痛。
过去几十年,我国工业产出近乎翻倍,铁路、工厂、港口遍地兴建,产业规模急速扩张,产业工人数量也大幅上涨。
但与之相悖的是,底层工人的实际购买力、可支配收入,从未跟上工业产能的扩张速度。
1871至1873两年间,英国涌现三百余家铁路招股公司,资本疯狂扎堆扩张,可越是持续新建线路,新增资本的利润空间就越稀薄,边际收益持续递减,最终整片投机体系失去盈利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