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水池边,阎埠贵正蹲着摆弄他那几盆花。听见车轱辘响,他抬头看见林远,把手里的喷壶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打量了一下林远的表情,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林远回来了?下午厂里消息就传过来了。七级钳工,定了?”
“定了。”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算了一笔账,然后才开口:“七级工,一个月八十八块。你这进厂才两年多,往后日子可宽绰了。”他笑了笑,话锋一转,“说起来,你那自行车骑了也有日子了吧?我们学校有个老师想买辆旧的,你要是打算换新车,旧的那辆——”
“三大爷,”林远把搪瓷缸子搁在水池沿上,拧开水龙头接水,“我那辆车还能骑好几年。”
“我就是随口一问。”阎埠贵端起喷壶,又往他那几盆花上喷了两下,水滴溅在叶子上,顺着叶脉往下淌。他低头看着花,话却没停,“你这考上了七级,厂里肯定更看重你了。上回说的那个拖拉机项目,是不是也该往前推了?”
“周一厂务会汇报。”
“厂务会。”阎埠贵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那是大事。你现在跟咱们院里其他人不一样了,说话办事都有分量。往后院里有什么事,你也得多操点心——当然,你是大忙人,我也就随口一提。”
他说完端着喷壶往西厢房走了,步子慢悠悠的,像是刚才真的只是随口聊了几句家常。
林远正要推车往东厢房走,中院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搪瓷盆摔在地上的动静,紧接着贾张氏的嗓门就炸开了。
“傻柱!你给我说清楚!你天天往我们家跑,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中院里,傻柱站在贾家西厢房门口,手里端着个还在冒热气的搪瓷缸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贾张氏堵在门口,两只手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天天往寡妇门里钻,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秦淮茹是我贾家的儿媳妇,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贾婶子!您这话也太难听了!”傻柱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门口的石墩子上一搁,“我送的是小米粥!秦姐坐月子,您不给她做吃的,我做了端过来,怎么了!”
“帮一把?你是帮一把还是帮到底啊?”贾张氏冷笑一声,“傻柱,我跟你说,你别做梦了。还有那个秦淮茹——”她扭过头冲屋里提高了嗓门,“你也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丢下棒梗小当不管,带着槐花去改嫁,我老婆子做鬼也饶不了你!”
屋里传来秦淮茹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妈,您说我就说我,别扯上柱子。人家好心好意帮咱们,您这么骂人家,传出去让人怎么说咱们贾家?”
贾张氏猛地扭过头冲屋里吼:“你给我闭嘴!坐你的月子!自己生不出儿子还有脸说话!”她转回头来瞪着傻柱,“从今天起,不许你再往我们贾家送一口吃的!听见没有!”
傻柱咬着后槽牙看了贾张氏好一会儿,弯腰把石墩子上的搪瓷缸子端起来,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贾婶子,您放心,我不进去了。这缸子粥我搁门口,您爱倒就倒。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秦姐身子要是有个好歹,您别来找我。”
他把搪瓷缸子往门槛外头一放,大步朝前院走去。
林远站在垂花门这边,正跟傻柱走了个对脸。傻柱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股火还没消,但语气已经压下来了:“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说这叫什么人哪。”傻柱回头朝中院瞪了一眼,“我傻柱行得正坐得直,就是看秦姐可怜。东旭走了,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贾婶子还天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算了不说了,七级钳工,大喜事。”
说完他大步往灶房走了。
林远在垂花门底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前院,端起水池沿上的搪瓷缸子,把凉了的水一口喝完。阎埠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正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听见了?”阎埠贵朝中院努了努下巴,“这贾张氏,闹归闹,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精。她防的不是傻柱,是秦淮茹。秦淮茹要是改嫁了,三个孩子谁管?她自己可没那个力气。秦淮茹得留在贾家继续当牛做马,她才有人伺候。”
林远没接话往东厢房走。阎埠贵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不过傻柱这人也真是,人家婆婆都骂到脸上了,他还搁那儿送粥。白搭。”
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很暗。他摸出火柴擦着了,火苗跳了两跳,稳稳地立在灯芯上。昏黄的光铺开来,照着桌上那摞图纸。他把牛皮纸袋放在图纸旁边,在椅子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