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杨厂长的办公室里,老郭正坐在杨厂长对面的椅子上,端着搪瓷缸子,茶已经续了两回水。杨厂长面前的烟灰缸里戳了好几个烟头,桌上摊着林远的考核评分表,韩工和李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也端着缸子。
“韩工,你跟我说实话。”杨厂长弹了弹烟灰,“这个成绩在全国算什么水平?”
韩工把缸子搁下,扶了扶眼镜:“理论九十二,实操九十五。不说全国,就实操这个分数,部里近三年组织的所有等级考核里头,七级钳工实操拿到九十五分以上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考七级本来是被推荐,厂里也觉得他有这个实力,所以我们才在六月初给他报了名。”杨厂长把烟按灭,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屋里的人沉默了几秒钟,“但是双优通过,这个成绩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进厂才两年多,做到了很多十几年的老工人都没做到的事。这已经不是他个人的成绩了,这对我们全厂的青年工人都是个激励。”
李工在旁边插了一句:“韩工,我觉得林远这个名字可以上报。上次硬质合金钻头的事,部里已经有备案了,这次考核成绩加上去,正好凑齐一份完整的典型材料。全国最年轻的部级考核七级钳工——这个名头放出去,对全国的青工都是个带动。”
韩工点了点头,但没有直接表态,而是看向杨厂长:“杨厂长,你们厂这个林远,接下来怎么用?”
杨厂长转过身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那是林远上周交上来的拖拉机设计图纸摘要,他专门让人誊了一份放在自己桌上。他把纸递给韩工:“他已经在做更大的事了。”
韩工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图纸摘要上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他看不太全——他不是搞农机的——但标题栏里“红星-1型农用轮式拖拉机”几个字和右下角设计人署名让他眉毛抬了一下。
“他一个人画的?”
“一个人。从发动机到后桥,全套图纸,上周刚完成。”
韩工把纸递给李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韩工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杨厂长,这个典型我们不报都不行了。”
杨厂长笑了,从桌上拿起烟盒,给韩工和李工各递了一根,自己又点了一根:“周一厂务会,他亲自来讲。到时候请两位也列席,给提提意见。”
林远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六月的傍晚天亮得很长,夕阳斜斜地挂在轧钢厂的大烟囱后面,把整条胡同染成了橘红色。
他在厂门口停了一下,把搪瓷缸子挂在车把上,蹬上车往派出所的方向骑。
派出所门口,姚雪正站在台阶上跟同事小陈说话。她手里夹着个文件袋,警服的袖子挽到小臂。小陈先看见林远骑车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姚雪,朝胡同口努了努嘴。
“你家那位来了。”
姚雪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嘴上却说:“什么我家那位,注意措辞啊同志。”
“行行行,不是你家那位。”小陈笑着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先走了,文件明天再整理。反正你现在也没心思跟我讨论案子了。”
“你——”
小陈已经快步下了台阶,经过林远身边时冲他挤了挤眼睛,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林远单脚撑地,把车停在派出所门口。姚雪从台阶上走下来,文件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考过了?”她问。
“你猜。”
姚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