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这天,轧钢厂放了一天假。
天还没亮透,院里就有了动静。各家各户陆续开了门,脚步声、说话声、水桶磕在井沿上的声响混在一起,比平时上班还热闹几分。住在城外乡下有祖坟的,都要赶早班车回去上坟。赵大妈拎着个竹篮子从院里出来,篮子里装着叠好的纸钱和几个窝头,三大妈也拎了个布包袱,两人在垂花门碰了头。
“赵大妈,你也赶早班车?”
“早班车六点半,再晚就赶不上了。你家老阎不去?”
“他学校放假,在家歇着呢。我带解放解旷去,解成上班去了,纺织厂没放假。”三大妈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让解放解旷快着点。两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一人手里攥着个窝头,嘴里还嚼着。
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廊底下,朝她们喊了一句早去早回,又蹲下去继续浇他那几盆蒜苗。
中院西厢房门口,贾张氏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纳着鞋底,棒梗蹲在门槛上啃窝头。赵大妈出门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棒梗不回村给东旭上坟?
“路太远,车票不要钱?来回一趟好几毛,够买好几斤棒子面了。再说东旭才走了没多久,上个月刚下葬,坟头土还没干呢,不急着去。在家摆几个窝头就行了,在哪儿摆不是摆。”贾张氏把鞋底翻了个面,拿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
秦淮茹挺着肚子蹲在水池边洗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搓棒梗的裤子,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搓了好一阵,把裤子拧干搭在盆沿上,才扶着腰慢慢站起来,端起木盆往西厢房走去。她的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微微往后仰一下,木盆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青砖地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林远骑着自行车出了城,沿着土路往西山脚下骑。这条路线他走过很多次,每次进山打猎都从这儿过,但今天的路感觉不一样,车筐里装着香烛纸钱,车把上挂着酒瓶和供品,心里沉甸甸的。
照着记忆中的方向到了地方,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拎着东西走到父亲坟前。坟头长了几棵杂草,刚冒出来的嫩芽绿得扎眼。他蹲下来开始拔草,一棵一棵地拔,动作不快,拔完草又把坟边的碎石捡干净,拿树枝把墓碑上的灰扫了扫。忙完这些,他把供品一样一样摆上。
“爸,今年清明又来看你了。”
他倒了杯酒搁在碑座上,在坟前蹲下来。风吹过西山脚下的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这一年发生了不少事。考过了五级钳工,搞了暖气炉和压水井,仓库里那些苏联人留下的铁疙瘩让我修好了好几台。现在正画蒸汽机的图纸,柴油机也在筹备。师傅身体挺好,师娘对我也跟亲儿子一样,过年在她家吃的年夜饭,我掌的勺,做了红烧肉和粉蒸排骨,赵哥也回来了。”
他又倒了杯酒,端起来一口喝了。原身记忆里父亲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只有一个穿着工装、满手机油的背影,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回过头来笑一下,又继续低头拧螺丝。这些零碎的画面偶尔会出现在梦里,醒来之后什么也不剩,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你放心,你的手艺我接着往下干,不会给你丢人。”
他把最后半杯酒洒在坟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去的路上骑得比来时长,春风吹在脸上不凉不燥,远处田野里已经有人在赶牛犁地,鞭子甩得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