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站在人群中,随着众人一同起身迎候。
但她站得并不像旁人那般端正恭谨,不曾刻意将腰背绷成合乎礼数的模样,只是微微侧着身子,半边身子轻轻倚在案几边缘,姿态散漫而松弛,仿佛这满船刻意维持的繁文缛节,从心底里便与她并无太大干系。
她身形单薄清挺,如一竿瘦竹立在人群之中,比周遭一众妇人还高出半寸,这般气质,一眼便格外显眼。那绝不是一张艳色逼人、令人一见惊艳的容貌,反倒天生裹着一层清寒孤峭之气。她实在太瘦了,清减之下,两侧颧骨微微隆起,宛如两道清瘦山脊,稳稳撑住了整张轮廓分明的面孔。脸上没有多余皮肉,线条利落干净,下颌收束爽利,隐隐竟透出几分男子般的英爽。
画舫里昏黄的灯火落在她脸上,恰好将高挺的眉骨与利落的下颌线勾勒得分外分明。她并未描画时下仕女盛行的浓重远山黛,眉毛细长而疏淡,像是天生自成,带着几分不经雕琢的疏懒。那双狭长眼眸,因人太清瘦,便愈发衬得眼窝略深,此刻正平静地望向王浩川。那目光里全无寻常妇人的柔和温婉,反倒透着一种洞穿世事的锐利与清明,像一面反复擦拭干净的古铜镜,光芒并不刺人,却能将人心里的虚实、伪饰、客套,照得清清楚楚。
她身上只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领口干净素雅,未缀半点珠翠金玉。发间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住,几缕细碎发丝垂在耳侧,更衬得那张清瘦的脸愈发素净。身处这西湖画舫纸醉金迷的热闹里,她手中仍端着一盏残酒,薄唇微抿,周身自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
那不是拒人千里的冰冷,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淡然。
王浩川动了。
他没有先上前与张公著寒暄,也没有朝林允中颔首示意,甚至连立在楼梯口、正等着替他引荐众人的周文炳都没看一眼。他径直穿过满堂宾客,穿过一众伸长脖子等候知州问候的士绅名流,脚步笃定,直直走向角落里那张并不起眼的桌案。
满舱的目光一下子都追了过去。
起初,众人眼里还是等候知州寒暄应酬的期待,转瞬之间,便尽数化作了错愕与不解。
王浩川在赵明诚面前站定,视线却并未先落在赵明诚身上,而是径直转向他身侧那道清瘦身影。嘴角笑意更深,坦然开口,一声称呼清清楚楚落在满舱寂静之中:
“清照姐。”
话音落下,他这才转过头去,自然而然地抬手握住赵明诚的手,语气熟稔亲切,好似见着了自家亲近的人:
“明诚姐夫,二位近来一切安好?”
整个画舫二层,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手里的酒杯僵在半空,脸上原本提前堆好的客套笑意也一下子凝住了。张公著举杯的手停在半途,顿了半天,才慢慢送到唇边;林允中手中的折扇也猛地一顿,片刻之后,方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轻摇。满舱士绅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笑容,看似波澜不惊,实则人人心中都已翻起了浪。
赵明诚先是一怔,愣愣望着王浩川含笑的双眼。那笑意里尽是真诚坦荡,竟叫人半点看不出刻意作伪的痕迹。他原本绷着的肩背,缓缓松了下来,眉宇间那一丝初见权贵时的戒备与拘谨,也像春水消融薄冰一般,一点点散去。他并未抽回被握住的手,反而轻轻回握,微微颔首,低声道:
“使君这般厚爱,明诚实在惶恐。”
而李清照,自王浩川吐出那一声“清照姐”开始,目光便牢牢锁在了他身上。
她没有像丈夫那般怔住,也没有像满堂宾客那般暗自惊疑。她只是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王浩川,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锋利。若说震惊,也只是极淡的一层;真正翻涌在眼底的,是浓烈得几乎压不住的好奇。
她这一生阅人无数。阿谀奉承之辈、故作清高之徒、附庸风雅之流、暗藏机心之客,她往往一眼便能看透。可眼前这个年轻知州,她竟一时看不明白。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既不是男子看女子时的贪恋欣赏,也不是后辈面对文坛前辈时的仰慕敬畏。那是一种极古怪的眼神,像是隔着极漫长极漫长的岁月,终于见到了一个等了许久的人。
李清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