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冽神色坦然,丝毫没有遮掩:“使君有所不知,种姚两家根本没有解不开的仇怨。外界传言的隔阂,不过是老一辈将领在用兵方略、戍守思路上各持己见罢了。两家时常互派将领到对方军中任职历练,绝非旁人谣传那般水火不容。三年前姚平仲曾在种家军任职,担任折冲军都指挥使,领着一千多骑兵击溃西夏主力,那一仗打得干脆利落,咱们种家军上下将士,没有一个不佩服他的,下官便是那时与他相识相交。”
他轻笑一声,接着说道:“相处时日一久便能看出,他虽生在姚家将门,却是个心口如一的豪爽汉子,最厌朝堂军中勾心斗角的龌龊勾当,一来二去,我们便成了至交好友。不光是我,使君还记得石家部的拔都鲁吗?拔都鲁也和姚平仲相识,当年我们几人在西北便常有往来。这些年我一直和他书信互通,他在燕京受童贯打压、仕途失意的境况,我比旁人知晓得都清楚。”
林昭听完缓缓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全盘计较。他不再纠结举荐姚平仲的话题,重新看向种冽,神色郑重:“种兄,等中书省的任命文书下达,你正式接任签判之后,我有一桩差事想要托付给你。”
种冽拱手:“还请使君吩咐。”
林昭说道:“秦州全州政务,我已经全权托付给莫通判处置。你接任签判之后,经手的公文该联署便联署,该核查把关便严格把关。民政琐事尽可放手交由莫通判打理,可但凡有涉及紧要内情、需要我知晓的动静,你务必第一时间通报于我。”
种冽瞬间领会了林昭的用意:让他暗中盯着莫宗岷。他没有半分迟疑,正色应声:“下官省得。”
林昭颔首起身:“那便辛苦种兄费心了。你先回去料理手头交接事宜,我这边也有要事,需要立刻动身外出一趟。”
种冽起身行礼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望向林昭,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待到种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林昭不再耽搁,当即传唤亲卫:“备马,收拾行装,我即刻动身前往熙州。”
夜色渐渐浓重,州学后院书房之中,烛火迟迟未熄。
莫怀渊坐在灯下,眉头紧紧蹙起,神色深沉,指尖一下下轻叩着座椅扶手,许久沉默不语。方才莫宗岷已经把今日值房内的谈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从林昭在城门口当众冷淡疏离,转头便和种冽亲近叙旧,再到进入值房直言两桩事务不予插手,抛出半年后筹备对西夏开战的惊人言辞,紧接着下放知州全权政务,要求二人联名举荐种冽出任签判,桩桩件件,没有半点遗漏。
书房安静良久,唯有烛芯偶尔炸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莫怀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他当真这般所言?竟打算把秦州知州一应权责尽数交到你手上?”
莫宗岷点头回应:“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只是提出要推举种冽坐上签判一职,命我和他一同联名保荐。”
莫怀渊缓缓颔首,沉思过后眼底浮出几分了然:“倘若他真心要把种冽安插在签判位置,那下放知州政务给你一事便是实打实的诚意。他断然不会把全州政务托付给你,却不安排人手从中制衡监察。”
莫宗岷沉吟道:“孩儿也觉得,此话应当并非虚言。”
话音一转,眉宇间又染上一层忧虑:“只是父亲,此事真假暂且不论。倘若他当真有意挑起边事、对西夏动兵,那便是擅启边衅,罪责极大。我身为通判,本就身负监察知州的权责,若是知情不上报官家,日后他果真起兵生事,我也要背上渎职的罪名。”
莫怀渊抬眼看了看儿子,缓缓开口:“他既然敢当着你的面直言此事,想来官家必然知情。只不过这件事还未拿到中枢朝堂议定,百官尚且不知情罢了。”
莫宗岷听罢心中稍稍安定,可随即又陷入纠结:“那孩儿应当如何行事?置之不理,日后恐担渎职罪责;若是据实上报,难免要和知州生出嫌隙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