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睡多久——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他只是在县衙后院的椅子上靠了一夜,闭着眼,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更夫的梆子声,等着天亮。
天亮了,他就该去送她了。
几个亲兵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他。他们看着林昭穿过清晨的街道,一步一步地走向县医院的方向。
县医院门口,一个老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周厚德。
他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老妻问他为什么起这么早,他只说了一句:“今天送红缨那丫头回村。我是里正,我得跟着。”
他就这么站在医院门口,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白色素服,背脊挺着,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看到林昭走过来,周厚德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林昭的眼睛也红了。
他走到周厚德面前,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哑:“周叔,辛苦您了。”
周厚德没有说话。他走上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林昭的胳膊。他的眼里没有知县,没有官职,只有长辈看着晚辈时的那种心疼。
“孩子,别难过了。”老人的声音沙哑而温和,“人走都走了,命数都是定好了的。你们……没有相守的福气啊。”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院子里,棺木停在中央。
那是一口薄棺,陈素亲自选的,里面铺着干净的白布。棺盖还没有合上,秦红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面容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八个抬棺的汉子站在棺木两侧,沉默着。
陈素站在棺木旁,穿着一身素衣,眼睛红肿着。她看到林昭走进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他。
林昭走到棺木前,低头看着里面那张熟悉的脸。
他看了很久。然后盖上了棺材。
走到棺木前面弯下腰,把绳子搭上自己的肩膀,绕了一圈,收紧。
旁边的汉子轻声道:“县尊,还是让我来吧。”
林昭摇了摇头。
他把绳索在肩上收紧,然后抬起头,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