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的男匪松开了她的胳膊,向旁边滚去,躲到了一块岩石后面。她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却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和焦急的嘶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赵福金!趴下!”
她愣住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父皇母后叫她的乳名,宫人们叫她帝姬,连最亲近的姐姐妹妹也只唤她“福金儿”。“赵福金”——那是她写在玉牒上的名字,是她的身份,是她作为天家贵女的正式称谓。可从来没有人这样直呼其名地喊过她,像是喊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一样,自然而迫切。
她木然地回过头。
她看到了那双眼睛。焦急的、燃烧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是他。是那个在驿道上对着她的车驾微笑的少年,是那个在隆兴寺山门前用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少年。他端着弩,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朝着她飞奔而来。
他是来救我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瞬间贯通了她冰冷的四肢。她忽然觉得有了力气,有了依靠,有了方向。她甚至没有多想,便顺从地蹲下身,趴在了地上,双手护住了头。
王浩川在喊出那一声之后,便朝着赵福金全速冲去。他不能让那些山匪有时间反应过来,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重新抓住她,更不能让他们在绝望中对赵福金下杀手。他离她越来越近了,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然后一支箭从侧面的密林中飞来,狠狠地钉进了他的左肩窝。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地摔在地上。清河弩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草丛中。疼痛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了他的整个左半边身体,左臂立刻失去了知觉。但他的意识依然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能死,不能晕,不能在这里倒下。他咬紧牙关,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摸向腰间,取出了最后一枚手榴弹。他用牙齿咬掉保险栓,然后猛地翻身半蹲,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榴弹掷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那片密林边缘,轰然炸开。
火光与硝烟之中,一名弓手被气浪掀翻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而剩下的山匪,在看到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后,终于彻底崩溃了。他们不知道宋军还有多少这样的“掌心雷”,不知道那个中了箭还能扔出雷霆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他们中间蔓延开来,不知是谁第一个转身逃跑,紧接着,所有人都在跑。他们丢下同伴的尸体,丢下武器,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深处,消失在山脊线的另一边。
王浩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窝的箭杆,箭杆还在微微颤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没有去拔箭——他知道在没有止血条件的情况下拔箭只会加速失血。他咬着牙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赵福金身边。
她还趴在地上,双手护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王浩川伸出右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快走,此地不能久留。”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向灌木丛中跑去
赵福金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但还没有全黑。她借着黄昏最后的光线,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轮廓——就是那个在驿道上对着她的车驾微笑的少年,就是那个在隆兴寺用灼热目光注视着她的少年。他来救她了。他受了伤,箭还插在他的肩膀上,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染红了他的半边衣袖。而他此刻正拉着她的手,拉着她——茂德帝姬赵福金——的手,像拉着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一样,在灌木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奔跑。
他竟然拉了她的手。
从小到大,除了父皇和幼时的兄弟,现在的丈夫,没有任何男人碰过。可现在,这个陌生的少年,这个她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少年,不仅直呼她的姓名,还拉起了她的手。而她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反感。相反,那只握着她的手虽然沾满了血和泥土,却温热而有力,传递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安全感。
王浩川拉着赵福金,沿着山腰的缓坡快速穿行。山下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了——那应该是断后的山匪们终于摆脱了混乱,沿着山路追了上来。他侧耳听了听,脚步声很密集,至少有十几人,甚至更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箭伤,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气喘吁吁、衣裙被荆棘刮破的公主,心中快速做出了判断:不能打了。即使自己没有受伤,也不可能在带着赵福金的情况下对抗那么多山匪。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甩掉追兵,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暂避锋芒。
他拉着赵福金,又踉踉跄跄地跑了一段路。伤口每随着他的步伐牵动一次,便有一股新鲜的血液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包扎伤口,否则光是失血就足以让他倒下。他蹲下身,准备撕下一截衣摆来包扎,却在扭头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左侧的一片灌木丛。
那里的藤蔓和杂草长得格外茂密,像是遮掩着什么东西。他仔细看去,发现藤蔓后面隐隐约约有一个凹陷——那是一个洞口,被灌木遮挡了大半,如果不凑近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一会儿。洞中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野兽的气味。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追兵的声音还在远处,暂时还没有追上来。
“这边。”他低声说,拉着赵福金,慢慢地向那个被灌木遮掩的洞口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