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隆兴寺祈福,赵福金觉得一切都很顺利。
从出京到驻跸,从开坛到诵经,从拈香到礼佛,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没有丝毫差错。她在佛前长跪,虔诚地为大宋江山祈福,为父皇安康祈福,为天下黎民祈福。香烟缭绕之中,她仿佛真的感受到了某种冥冥之中的回应——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宁静与笃定,仿佛上天听到了她的祷告,并且愿意给她更多。
她心情很好。回程的路上,她甚至破天荒地掀开车帘,看了看沿途的秋景。山野间红叶如火,天高云淡,她的心境也如这秋日长空一般澄澈明朗。
然后,她听到了第一声滚木落下的轰鸣。
那一刻,她心里猛地一紧。但她没有掀帘去看。她是天家贵女,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是这大宋的茂德帝姬。她不可以让外面的将士看到她的恐惧,不可以让任何人看到她失态的样子。所以她端坐车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如松,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有人在嘶吼,有人在惨叫,有马蹄杂沓,有兵器碰撞。浓烟从车帘的缝隙中涌入,带着呛人的焦糊味,她不得不用袖子掩住口鼻。车身在剧烈地震动,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整个车驾像是暴风雨中的一艘小船,被抛来抛去。她听到有人在喊“冲出谷地”,然后车子猛地加速,将她重重地摔在车壁上。
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终于,车子冲出了谷口,颠簸稍稍减轻了一些。喊杀声似乎也远了。她刚想松一口气,便听到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从侧面轰然而至。紧接着,她听到陆怀安嘶哑的声音在喊:“结阵!保护帝姬!”
然后,她听到了车前的惨叫声。
那是她熟悉的宫女的声音。那些从幼年起便陪伴在她身边的人,那些每日为她梳妆、更衣、奉茶的人,正在被什么东西切断声音——一声接一声,短促而绝望。她再也忍不住了,伸出手想要掀开车帘。
车帘却先一步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一只手伸了进来,抓住了她的手臂。那只手粗糙、有力,指节上还沾着别人的血。她本能地向后缩去,可车内的空间太小,那只手的力气太大,她整个人被硬生生地从车中拖了出去。凤冠跌落,长发散落,她的膝盖磕在车辕上,疼痛让她几乎落泪,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看到了战场。
陆怀安和他的残兵被上百名骑兵团团围住,分隔在不同的区域各自为战,根本无法靠近她的车驾。车旁的宫女和内侍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人还在抽搐,有人已经不动了。两名女匪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拖离车驾,向着山林中跑去。
她开始拼命挣扎。她用指甲去抠那女匪的手,用脚去踢对方的腿,试图挣脱束缚。但那两个女匪的手像铁钳一样,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松动分毫。她被裹挟着,跌跌撞撞地踏上了山路。脚下的碎石硌得她生疼,路边的荆棘刮破了她的衣裙和皮肤,她踉跄着,一次次险些摔倒,又一次次被粗暴地拽起来。
离山下越来越远了。
她的心也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像一块石头,正坠入无底的深渊。
她开始想:我会死吗?他们会对我做什么?如果我受辱了,我应该去死吗?父皇会派人来救我吗?还是说,他会为了皇室的颜面,对外宣称我已经死了?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具木偶,被人拉扯着、推搡着,向那片黑暗的、未知的山林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
那声音沉闷而猛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炸开了。赵福金被那声音震得心头一跳。她分辨出来了——那是火药的爆炸声。宋军来了吗?可宋军怎么会动用火药?她还没有想明白,架着她的女匪便加快了脚步,低声催促着前面的人快走。
赵福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要拖慢他们的速度。她故意放软了脚步,假装被石头绊倒,身体向下坠去。那两名女匪被她一带,速度果然慢了下来。其中一人低声骂了一句,回头喊了一声什么。很快,两名男匪跑了过来,替换了那两个女匪。他们一左一右架住赵福金的胳膊,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大步流星地向前跑去。
她的双脚在空中乱踢,却什么也踢不到。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嗖——噗。”
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溅在她的脸上。
那液体带着浓烈的腥味,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进她的嘴角,咸腥而黏稠。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那是血吗?是我的血吗?我受伤了吗?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右侧那个前一秒还在架着她飞奔的男匪,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正在倒下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