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九月初二,吉,宜远行。
东京城中,晨钟初歇,禁中已是一片肃整。宣德门外黄土新洒,净水泼街,两侧禁军持戟肃立,甲叶映着秋日晨光,寒意森然。自宫门至朱雀街口,仪仗、内侍、女官、车马,依次排开,鸦雀无声,只余旗脚在晨风中微微翻动。
今日,茂德帝姬奉旨出京,前往真定府隆兴寺为国祈福。
此行名为祈福,朝廷却不敢有半分怠慢。左右龙卫、殿前司与皇城亲从官共拨精锐八百,前后分列,护持车驾。又有女官内侍随行,香车宝盖,法物经卷,一应俱全。远远望去,只见旌节肃穆,车马如龙,竟将半条御街都压得沉静下来。
不多时,宫门深处,缓缓行出一队女官。
众人目光尽头,一位宫装女子在众星拱月之中徐徐而来。
正是茂德帝姬赵福金。
她身着淡金云霞宫裙,外罩月白轻罗,广袖垂地,腰间束一条细细宫绦,愈显身姿袅娜。发髻高挽,只簪金凤白玉,不作过多珠翠,却自有一种逼人的华贵与清艳。秋日晨光落在她侧脸与衣袂之上,照得她肤色莹润如玉,眉目清丽而不失端庄。她行步不疾不徐,裙裾轻移之间,仪态大方,举止优雅,既有天家帝姬的矜贵,又有少女未尽的柔婉。
宣德门外,许多原本低头屏息的内侍宫人,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将目光微微抬起,旋即又慌忙垂下。
这样的颜色,这样的气度,便是深宫中看惯贵人的老人,也不能不在心里轻轻叹一句:真乃人间罕见。
赵福金行至车前,女官上前打起珠帘,扶她登车。
她一手轻提裙裾,微微侧身,动作从容而柔美,仿佛连这一瞬登车的姿态,都带着天然教养出来的风仪。车旁侍立诸人愈发屏声静气,不敢有半分错眼。
就在登车前的一刹,她却像是被什么牵动一般,微微抬起头,望向了东京城上那一片高远秋空。
天极蓝,云极淡。
风从宫墙之间缓缓穿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细发,也吹得车前垂幡轻轻摇曳。
不知为何,她心口忽然轻轻一悸。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在这一日、这一刻,忽然缓缓转动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极淡,极快,却又真实得叫人无法忽视。
仿佛命运无形的轮盘,终于在这一个秋晨里,发出了第一声低低的轰鸣。
赵福金怔了一瞬,旋即垂下眼睫,登上车辇。
片刻后,内侍高唱,仪仗开道,八百护卫分前后左右护持,茂德帝姬的车队在东京万民肃望之中,缓缓启行,出城北去,直指真定。
而此时此刻,另一条通往东京的道路上,也正有一名少年策马而来。
两支车马,各自行于尘世长路。
命运尚未相逢,风却已经先一步,吹动了他们的衣角。
日影西斜时,一匹马,一辆车,终于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进了东京。
此时的东京城,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夕阳挂在西边城楼檐角,金红色的余晖泼洒下来,把高高低低的楼阁、酒旗、飞檐,都染上一层暖艳的光。朱雀大街宽阔如河,青石铺地,被来往车马与行人踏得发亮。街边茶坊、酒肆、脚店、香铺、绸庄鳞次栉比,门前招幌招展,叫卖声、笑语声、车轮辘辘声、马蹄杂沓声,混成一片,直似把整座都城都煮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