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西寿保泰军司
衙署正堂内,空间高阔,阴凉沉寂。秋日的阳光从高窗渗入,在青砖地上投下几块苍白的光斑,却驱不散四壁石墙透出的森然寒意。野利仁勇的身影,几乎完全隐在堂上最深处的阴影里。
野利仁勇屏退了所有亲卫,厚重的木门合拢,将深秋的寒气隔绝在外。他站在那张绘满山川河流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清水河谷”四个朱砂小字上,背对着跪在堂下的野利苍狼。
“苍狼。”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沉冷如铁,“十步之内,我给你十名能打的偏将,扮作你的亲兵。你有几成把握,必杀林昭?”
野利苍狼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都统军何必如此麻烦?那林昭最多带二百骑前来谈判。末将率二百精锐一个冲锋,便能将他连人带马踏成肉泥!何须十步之内的把戏?”
“糊涂!”
野利仁勇霍然转身,面色沉郁,他几步走到野利苍狼面前,俯视着这个满眼戾气的部族首领:“你若一击不中,让他逃回宋境,难道要带着我西夏铁骑越界追杀?眼下兴庆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我野利仁勇!朝中那些文官,正愁找不到我的把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你给我听清楚了——你有两次机会。”
“第一次,在十步之内。”野利仁勇伸出粗粝的食指,“短兵相接,生死立判。我会从我亲卫中挑出十名最善近战搏杀的偏将,扮作你的亲兵。这些人,个个都是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论军职,不比你低;论杀人的本事……”他冷笑一声,“十步之内,他们有万夫不挡之勇。”
野利苍狼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二次,在二百步外。”野利仁勇又伸出一指,“我会再拨给你五十铁鹞子。让他们混在你那一百五十部族轻骑中,排在队列后面,藏好重甲。你那边一旦动手,两百骑立即冲锋。记住,这五十铁鹞子,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说到这里,走回案前,端起已经凉透的奶茶,一饮而尽,眼中寒光闪烁:“本都统会亲率三千精骑,在边界我方一侧的山谷里藏着。你们一旦接战,我立即冲出接应。记住——”他盯着野利苍狼的眼睛,“可以越界,但不可深入。杀了林昭,立即回撤。最好,根本不用踏进宋境,就能在河滩上把他的人头提回来。”
野利苍狼重重叩首:“末将明白!必不辱命!”
“还有。”野利仁勇的声音忽然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见到林昭,先尝试招降。此子能以区区乡兵,屡次让我西夏吃亏,是个人才。若他肯降……”他俯身,在野利苍狼耳边低语,“我给你柔狼部补充五百精壮,再拨千匹战马,让你部族三年内恢复元气,甚至……比从前更兴旺。”
野利苍狼呼吸骤然粗重。
“但若他不降……”野利仁勇直起身,声音重新冷硬如铁,“立即格杀,绝不容情。林昭此人,不能为我所用,就必须死。你听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野利苍狼眼中闪过狂热与狠厉,“必提着林昭的人头,或是押着他跪在都统军面前!”
陇城县,监押厅
秋日下午的天光斜照进厅中,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长条案上摊着一幅舆图,林昭站在案前,手指点着图上的几个位置。
谢长风、铁山、李奎、秦红缨、赵义、鲁黑虎、刘长顺、冯虎臣、王福临——能来的都来了。铁山是从外县赶回来的,李奎也是,两个人身上的铠甲还没换,风尘仆仆,但精神头很好。
刘长顺的伤已经好了,脸上添了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看着比从前凶了不少,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也跟着动,像是脸上爬着一条蜈蚣。冯虎臣站在最后面,一身灰布短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不像管仓库的账房先生,到像个武将。
鲁黑虎刚汇报完西夏人提出的谈判条件:
“……双方大队人马不得越界。可各带二百骑兵,但骑兵须停在二百步外。谈判首领各带十名亲兵,进到十步之内。亲兵只准佩短刀,不得带弓箭。地点,在清水河谷,离边界两里的一片半干河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