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城县衙后堂的窗户半开着,西斜的日光将长长的窗影投在地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微尘。
知县狄申推门进来,官袍上还带着外面未散的暑气。主簿温伯达正坐在余晖里整理文书,闻声抬起头,略带讶异地起身行礼:“明公回来了?种老相公那边……可曾安顿好了?下官还想着,是否要置备些酒菜,为老相公接风。”
狄申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自己斟了杯凉茶,脸上带着一丝复杂又了然的笑意:“不必了。种公眼下,怕是不需要老夫在旁碍眼了。”
“哦?”温伯达放下笔,有些疑惑。
“他收了林昭为徒。”狄申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却如石入静水。
“什么?”温伯达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看到狄申肯定的神色,才失声道:“他收了林昭为徒?这……为何?林昭此人,虽有微功,行事却也颇多僭越,不过一边地小小巡检,何德何能,竟能入种老经略的法眼?”
狄申看了温伯达一眼,夕阳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伯达,听你这话,似乎不太瞧得上林昭?”
温伯达沉吟一下,谨慎道:“下官不敢。林巡检御寇有功,保境安民,下官亦是感佩。只是……此人崛起突兀,行事不拘常理,身边聚拢之人也多有特异。种相公何等身份?乃西军耆宿,国之柱石。即便如今致仕,一言一行,也牵动无数目光。他收徒,绝非小事。林昭……当得起么?”
“伯达啊,”狄申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日头,“你熟谙案牍,精通庶务,看人看事,惯于条分缕析,遵循成例。这自然是好的。但有时,看人看事,也需跳出窠臼,看其根本,观其大势。”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可曾细想过,自林昭此人出现在我陇城,出现在清河村,都带来了什么?”
不待温伯达回答,狄申屈指数来:“他带来了能起死回生的陈姑娘,其医术仁心,军中民间受益者何止千百?‘护国医令’,名不虚传。他带来了谢长风这等边军悍卒,短短时日,便将一群厢兵练得脱胎换骨,敢战能战。他带来了马振邦这等奇匠,所制军械,连种公看了都神色动容。更不必说他自身,练兵、筑城、御敌、兴工……桩桩件件,皆有不凡之处。”
“当初,我亦曾疑心他们来历。然其所作所为,皆是为我陇城,为我大宋军民。他们救了清河村,稳了边防,活人无数,立功于朝。到了如今,深究来历还有何意义?”狄申目光灼灼,“大宋,已经接受了他们。朝廷给了官职,给了封赏。如今,连种师道这样的人物,都肯放下身段,收他为徒……这意味着什么?”
温伯达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这意味着,”狄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大宋的上层,至少是种公所代表的那一部分有识之士,也接受了他们,认可了他们的价值和潜力。有了‘种师道之徒’这块招牌,什么身份不明,什么擅启边衅,什么同僚侧目,都将不再是能阻挡他前行的障碍。这陇城,乃至这秦凤路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考量:“而且,或许不只是林昭需要种公这块招牌。反过来,种公新败致仕,此时忽然收下如此一个锐气勃发、能做实事的弟子,未尝不是一步妙棋。林昭若真能成器,种公在朝堂、在军中的声音,恐怕也会因这弟子而……重新响亮起来。”
温伯达听得悚然动容,细细品味着狄申的话,良久,才长叹一声:“明公所虑深远,下官不及。是了,人到了种老相公这般地位,识人之明,与用人之智,本就是一体的。他看中了林昭,便是下注于未来。此子……果然非同小可。”
狄申点了点头,神色恢复平静:“所以,伯达,林昭的路,眼下看来是顺了。他走得顺,对我陇城,对你我,也并非坏事。日后,该行方便时,便行个方便。顺水推舟的人情,即便不值什么,至少……不招人记恨。”
温伯达心悦诚服,拱手道:“下官明白。”
官驿后堂,西晒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金色光影。狄申离去后,种师道又随意问了谢长风等人几句练兵、匠造之事,便让陈素、谢长风、马振邦、王浩川四人先回去,只留下了林昭。
堂内只剩下师徒二人。窗外偶尔传来归巢的鸟鸣,更显得室内一片安静。
种师道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地拨弄着茶盏盖子,目光沉静,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林昭恭敬地垂手站在下首,心中猜测着师父单独留下自己的用意。
良久,种师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古井投石,直指核心:“伐辽之事,你怎么看?”
林昭心中一震,知道真正的考较来了。他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反对或支持,而是清晰地说道:“回师父,学生以为,此时伐辽,时机或许不错,但方式……大谬。”
“哦?”种师道抬起眼,精光一闪,“此话怎讲?”
“朝野上下,多有议论,言联金伐辽,乃养虎为患,后患无穷。”林昭不疾不徐地说道,“学生不这么看。国与国之间,联合一方,打击另一方,乃是博弈常态,无分对错,唯有利益。关键在于,能否分清何为眼前小利,何为长远大利。国与国,本就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无永远的仇敌,唯有永远之利害。”
种师道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