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眉梢一跳,抬眼看向郑居中。
郑居中却连看都没看他,只平平道:
“河北前线兵败,种师道身为都统制,自有失律之责,这是谁也替他脱不开的。可若说今日之败,全在种师道一人畏敌失机,臣却不敢苟同。”
他说到这里,才略一抬眼,声音也冷了几分:
“用兵之道,上失其策,下受其咎。若庙算本已仓促,又轻信外援,临阵部署数变,转运、呼应、节制皆未周全,到头来却只拿一个前线老将抵罪——这未免也太省事了些。”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这话已不是替种师道单单开脱,而是直接顺着童贯的话头,反手一刀捅了回去。
尤其那句“只拿一个前线老将抵罪”,说得不重,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不少人心里。
童贯脸色已然难看。
郑居中却还没完,淡淡又补了一句:
“况且,若臣记得不错,北伐军马调度、前后节制,多出自宣抚司与主帅号令。今日败了,倒忽然全成了河北都统制一人的过失。那这个总领北伐的人,倒做得轻省。”
这话一落,殿中好几位大臣都忍不住微微低了头。
这已经不是暗讽,几乎是当面抽童贯耳光了。
邓洵武随即出班,拱手道:
“陛下,臣附议郑少师之言。种师道虽有失机之处,却绝非怯懦畏敌之辈。此人世将出身,久历边事,西北军中素有威望。若因一战失利,便将河北败局尽归于其身,臣恐寒的不止是种师道一人之心,而是天下宿将之心。”
这一下,殿中局势顿时分了两边。
一边是王黼、童贯,死保伐辽国策无误,力推种师道出来顶罪;一边是郑居中、邓洵武,明言种师道该担责,却绝不能替所有人背尽这口锅。
陈禾也再度拜下,高声道:
“臣所劾者,正是轻启边衅、妄兴师旅之人!今北方未靖,边防未固,若朝廷犹只知委罪疆臣,不问谋国之失,臣恐后患更大!”
这一声落下,垂拱殿中已再无人敢随意出列附和。
因为谁都看出来了,今日这场朝争,说到底,不只是议败,而是在争——这败,到底该算谁的。
赵佶坐在御座之上,自始至终没有打断。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缓缓开口:
“都说完了?”
这一声不高,却让满殿群臣同时低下了头。
赵佶目光扫过殿中,先落在陈禾身上,又移到王黼、童贯、郑居中、邓洵武几人脸上,神色依旧平静,叫人看不出到底偏向哪一边。
片刻之后,他才淡淡道:
“伐辽之议,朝廷本为恢复故地,并非私意妄动。此本朝应为之事,不可因一战失利,便尽言其非。”
这第一句话一落,王黼与童贯心里同时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