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到处都是断箭、尸体、翻倒的车和挣扎哀鸣的伤马。
先前那点说说笑笑的轻松,像是被这一场箭雨彻底打碎了。
林昭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狼藉,手一点点攥紧,指节发白,眼底的冷意却越来越深。
很快,一名还活着的蒙古人被拖了过来。
这人先前中枪落马,左腿被打穿了,肩头还挨了一箭,早已疼得面无人色。再加上方才亲眼见到同伴被那两支短铳一一点杀,胆气早就散了七八分,如今被扔到林昭脚边,几乎没费什么工夫,便一五一十全招了。
这批人一共二十一骑,并非什么正经西夏军,而是嵬名阿吴手下养的一支蒙兀雇佣骑兵(北宋没有蒙古概念)。嵬名阿吴与秦家素有往来,暗中做着铁器买卖,这次他们原本只是替嵬名阿吴押运一批货物,路过秦州时,被秦家临时花了钱雇来杀人。
“秦家……”谢长风听得牙都咬碎了,“狗东西,真敢下死手。”
林昭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名俘虏,心里反而沉得更厉害。
这一队蒙兀骑兵,不过是被西夏人豢养、拿来押货和拿钱办事的雇佣兵罢了,可骑射之精、奔袭之猛,已叫人头皮发麻。若这都只是边地零散之卒,那日后真正成了气候的蒙古铁骑,又该可怕到何等地步?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杀意反倒压得更沉了。
一旁的秦红缨自从战后便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一辆翻倒的大车旁,手里还提着枪,枪尖染血,脸色却白得厉害。眼前这一地死伤,尤其是那几个原本与她并无干系、却因她而死的清河村乡勇与铁匠家眷,像一块块巨石般压在她心口。
若不是因为她,秦家不会追来。
若不是因为她,这些人也许根本不会死。
她垂着头,嘴唇咬得发白,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林昭走到她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这样。”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你既进了清河村的门,就是清河村的人。今日死的是我们的人,这笔账,自然要算到该算的人头上。”
秦红缨身子一颤,慢慢抬起头来,眼圈已红透了。
林昭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淡淡问了一句:
“你的这些家人,还要吗?”
秦红缨猛地一震,眼底的愧疚、痛楚与恨意一瞬间全都翻涌了上来。
她看着林昭,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冷得像冰:
“女眷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