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顺着刀刃往下滴。
寨门内外,厮杀虽已停了,哀鸣声却一时未绝。地上尽是尸首,断刀、短弓、皮袄、箭囊散得到处都是,混着翻倒的木栏与烧黑的车架,满地血腥焦糊。
石家部的人正在四下收拢战场。受惊的战马被重新牵回寨里,伤而未死的生番被拖出来捆在一旁。谢长风和李奎也带着几名乡勇来回巡视,一面查看有没有装死的残敌,一面将还能用的刀弓、箭袋和马匹归拢起来。
门洞前后,不时有人高声报数。林昭站在一旁听着,心里已大致有了数:药家部留下的尸体足有一百六十多具,带伤被俘的也有三十来个。至于缴获的刀弓、皮袄、杂粮和战马,更是堆成了几堆。
这一仗,赢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大。
不多时,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前头的是个高壮番人汉子,甲上血迹未干,左臂裹着布条,脸色虽疲,却仍站得极稳。后头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人,衣袍沾满泥灰血迹,走一路还在吩咐人提水、抬伤者、安置妇孺。
走到近前,那番人汉子先抱拳行礼。
“俺石家部巡检,拔都鲁。”他声音低沉,“今夜若不是诸位从侧后杀进来,石家部怕是已经没了。俺先替寨里上下谢过诸位。”
旁边那汉人也拱手道:“在下是石家部里正曲义。今夜诸位仗义出手,救我石家部于大难,此恩此义永不敢忘。
敢问诸位壮士是?”
林昭拱手还礼;简短报了姓名来路,说自己一行本是往秦州去,路过此地,恰逢其变,这才出手。
拔都鲁与曲义听罢,都怔了一下。
他们原先见林昭等人进退有据、冲阵又狠,还当是哪支精悍兵马,谁知细问之下,竟只是路过此地的清河村乡勇。可也正因如此,两人才越发心惊——这伙人与石家部本无统属瓜葛,却敢在寨破之际横插一刀,直取药家部侧后。想到这里,两人神色间那点感激之外,又不自觉多了几分敬意。。
里正忙侧身相请:“诸位莫在寨外站着了,里头已让人收拾出来了。热水热食都在备,今夜无论如何,也请诸位住下。”
拔都鲁也道:“石家部虽遭了祸,总还有口热汤。诸位若不嫌简陋,务必留下。”
林昭抬眼往寨中看去。
火势虽已压下去大半,四处却还飘着烟。有人提水,有人抬伤者,有人拖木料补缺口,也有人蹲在墙角认尸,低低哭声混在脚步里,听得人心里发沉。
可越往里看,越能看出这寨子的底子。屋舍一片片铺开,远比寻常村子大得多,除了土屋、棚屋、牲口圈栏外,竟还有磨坊、仓屋,东边甚至还有间铁匠铺。汉番杂居,街巷虽乱,却显然平日里是个有规整的大寨。
这样一处地方,若真被药家部打破,死伤的绝不只是守门那十几个人。
林昭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众人跟着里正和拔都鲁一路往里走。越过门洞,寨中的狼藉便更清楚了。几间挨着寨门的屋舍已被火烧塌半边
沿路不断有人抬着伤者经过,也有人提着水桶来回奔跑。偶有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见着这边一行披甲持兵的人,先是一惊,待听旁人低声解释,这才慢慢缓下来。
里正边走边苦笑道:“石家部上下,汉番加起来,将近三百户,一千三百多口人,都指着这地方活命。若今晚真叫药家部打破了,怕是十年都缓不过来。”
不多时,众人被引到寨中一处还算齐整的院落。热水和吃食很快送了上来,不过是几盆热汤、几盘炖肉、几样蒸饼,再加上一壶温酒。放在今夜这等情形下,已算难得。
谢长风闻着热气,眼睛都亮了几分,却还是忍着没先动筷子。
拔都鲁先端起酒碗,朝林昭等人郑重一敬:“这一碗,俺替石家部上下,敬诸位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