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安排吧,稳妥点。”龙厉头也没抬,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是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周远没有再劝,点了点头,收起平板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龙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纸面上,但那一页报表,已经好一会儿没有翻过去了。
他没出声,轻轻带上了门。
方芳推开科室的门,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开会回来都要复杂——眉头拧着,手里那本会议记录本被攥得边角都卷了起来。她反手把门带上,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人跟着,才开口说话。
“行了,先停一下手里的活儿,我说个事儿。”方芳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少见的严肃。
键盘声、翻病历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一瞬间全停了。大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有人手里还握着刚拔开的笔帽。
“刚开的临时会议,纪检办通报了一件事。”方芳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有人通过医务科匿名投诉,说咱们科室的医生跟患者家属‘来往过密’,‘存在收受贿赂的行为’。现在上面要求,全科所有医务人员,从主任到规培生,一律接受一对一谈话调查。”
话音刚落,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靠窗的护士长,她把手里的护理记录单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来往过密?咱们科?谁啊?我天天在护士站盯着,别说收东西了,就是家属送个果篮,咱们都是推三阻四最后放值班室大家分了吃,连个整盒的巧克力都没人敢往兜里揣。”
坐在角落的宋舒然推了推眼镜,语气既无奈又好笑:“过密……是密到什么程度?咱们这行当,一天跟家属沟通八遍病情,签字能签十几张,这要算‘过密’,那真是没法干了。”
刘洋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往桌上一搁,脸上带着点儿被冤枉后的愠怒:“我上周还因为一个家属非要塞红包,跟人家在医生办公室‘拉扯’了五分钟,监控都拍得清清楚楚,最后红包我搁到住院费里了。这要算受贿,那真是没法说了。”
大家都觉得荒唐,纷纷翻起近两个月的记忆——谁收过锦旗,谁被塞过特产,谁跟家属多说了几句闲话。
可翻来覆去,实在想不出谁跟哪一位家属有过“过密”的私交。平日里大家忙得脚不沾地,下夜班连话都懒得说,哪有精力去搞什么私下往来?
有人嘟囔了一句:“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咱们科最近不是刚拒收了一个不符合手术指征的病人吗?当时家属闹得挺凶……”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也可能是误会。前几天沈大公子还给咱们整个科室送过咖啡,该不会被人瞅见,传成‘收受贿赂’了吧?”
方芳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把会议记录翻开:“我也觉得莫名其妙,但实名投诉得有个说法。
不管多离谱,院里说了,每个人必须配合谈话,把近三个月的微信转账记录、红包往来、家属约饭碰面,全部如实交代。”
她揉揉眉心,又补了一句:“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这事儿确实恶心人。大家好好想一想,最近有没有谁跟家属说过‘私下约个时间’这种话?哪怕是约谈病情,被断章取义也可能出事。
还有,谁最近在病区外头跟家属单独站在一起超过五分钟的,赶紧回忆一下当时的场景,万一被拍了照,咱们心里得有数。”
屋里沉默了几秒,只有空调嗡嗡地吹着冷气。大伙儿面面相觑,眼神里从刚才的荒唐、恼怒,慢慢变成了一种警惕和憋屈——明明干干净净,却要平白无故被查个底朝天,而这个躲在暗处的投诉者,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像根刺一样扎在每个人心里。
最后还是方主任拍了拍手:“行了,都别猜了。调查来调查去,讲的是证据。咱们把该准备的准备齐,病历、沟通记录、监控调取申请,一样一样理清楚。
没做过的事,查一百遍也是没做过。散了吧,该换药换药,该写病程写病程——对了,下午谈话从我开始,你们排好班,别耽误病人。”
大家默默点头,各自回到工位上,但键盘敲得明显比刚才重了几分,空气里那股被冤枉的闷气,久久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