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黑得像一块捂死人的厚布。
西北风扯着破树枝子在荒野上乱刮,冷气顺着衣领直往骨头缝里钻。
王桂花紧裹着那件泛着酸腐油垢的破棉袄,缩着粗短的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邻村挂满冰碴子的泥土路上。
冻土硌得脚底板生疼,可她浑然不觉。
满脑子全是下午在王德贵家门口,那十张直接甩在她脸上的崭新大团结。
那脆生的纸张声。
那刺目的暗红色印油。
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狂。
不把那小畜生兜里的油水全部刮干净,她王桂花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她像条闻见了荤腥的肥耗子,顺着村边没人的小道,一路摸到了李铁栓那扇快散架的院门外。
院子里死寂一片。
冷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枯烂菜叶。
堂屋里头倒是热闹得很。
“乒!”
一声脆响。
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硬生砸在土墙上,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紧跟着,是一连串能把死人骂活的污言秽语。
王桂花在冷风里吞了口干涩的唾沫。
两只手抓住掉土渣的破门板,膀子一用力。
“吱呀”一声。
门板被挤开一条缝。
屋内如豆的油灯跳了一下。
李铁栓那张鞋拔子脸扭曲得没个人样。
右半边身子缠着厚实发黑的脏绷带,整条右胳膊僵直地吊在脖颈上。
他像头被逼进死胡同的瘸腿疯狗,只剩那条完好的左手,抓起桌上另一个粗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