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隔断内,青瓷杯里的茶汤停止了打转,水面上浮着两片舒展的碧螺春嫩叶。
赵书尧将后背靠在实木椅背上,目光平视着对面的两个人,雷大川粗壮的指节在膝盖的工装布料上反复刮擦,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陈子衿则将那本线装小册子捏紧,纸张边缘在他手心烙出一道深深的压痕。
短短的几秒钟里,这两位传统手艺人,经历了一场极速的信息重组,他们过去认为,把一块铁打成札甲,把一匹丝复原成飞鱼服,是一门需要忍受清贫的绝活。
现在,这门绝活在2016年春天这个节点,被对面的年轻人拆解成了一条通往高溢价、高附加值的商业通道。
“赵老师,您说的这些……”陈子衿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不确定,“我们真能把那些来旅游的人,变成我们的客户?”
“你们不叫变客户,你们这叫提供审美升级。”赵书尧把玩着手里冷掉的茶杯,语调极其松弛,“咱们研究历史的人,心里都明白一个道理,一种文化,如果只存在于博物馆的玻璃罩子里,或者只存在于你们老家的地下室里,它离断气就不远了。”
“只有当它能让从业者穿上好衣服、吃上好饭,甚至让你们能在姑苏这样的地方全款买下一套房,这种文化才有了真正活下去的血肉。”
雷大川用力吸了吸鼻子,刚想接话,紫竹帘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三个穿着简单的老者沿着展区的木地板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李亚平教授,他脸上的眼镜还没摘下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走过隔断时,目光恰好落在赵书尧身上。
“你们在这聊什么呢,这么高兴?”李亚平停下脚步,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揶揄笑容,声音在安静的茶座里传开,“小赵,你小子不会又在这里为你的A8财富做打算吧?”
周思源和商教授也顺势走近,拉开旁边的两把空椅子坐下。
“A8财富?”陈子衿神色中多了一丝困惑,视线在李亚平教授和赵书尧之间来回移动,“李老师,什么是A8财富,这里面还有什么我们没接触过的新概念吗?”
雷大川更是把粗犷的脸凑近了些,耳朵高高竖起,生怕漏掉一个字,对于他们这些手艺人来说,任何带有数字缩写的词汇都带有一股莫名的神秘感。
看着这两个手艺人极其严肃的探索神情,又看了看对面李亚平教授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赵书尧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把手里的空茶杯放回原位,身体微前倾,用一种极具通俗解构的语调平缓说道:“没你们想的那么玄乎,就是咱们互联网论坛里喜欢用的缩写,A8,指的就是八位数。”
“八位数?”雷大川下意识地掰了一下左手的三个手指,嘴里低声念叨,“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一千万?”
“对,一千万。”赵书尧迎着他们大张的嘴巴,语气极其自然,“昨天和几位先生吃苏帮菜,他们担心我拒绝留校编制以后把饿死在外面,我就给先生们算了一笔非常实在的账。”
“在目前这个房价和通胀速度下,要让我父母从工地上退休,保证他们老有所依,再完成我自己后半生的基础配置,八位数是一个非常基础的安全线。”
茶座里静了整整三秒。
陈子衿看赵书尧的眼神彻底变了,他在皖南县城做一套高定的手工汉服,去掉面料和三个月的工时费,到手不过四五千元。
眼前这个年纪比他还小几岁的历史系研究生,张口合口就是将一千万作为人生的及格线。
极具反差的是,面对如此庞大的数字,赵书尧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夸张的虚荣,反而带有一种近乎严谨的理科生算账式的坦荡。
这种不遮掩野心、不故作清高的文化人作风,让周围的空气顿时松弛下来。
“你小子,倒是真敢给他们普及你那套野路子经济学。”李亚平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温水,笑着指了指陈子衿和雷大川,“说吧,刚在这给这两个年轻人指点什么迷津呢?”
陈子衿见到几位学界泰斗发问,赶忙欠了欠身,极其恭敬地回道:“李老师,周教授,商教授,刚刚赵老师是在跟我们两个人讲,怎么把我们做复原衣服和打制铠甲的爱好真正变现。”
“哦?”周思源饶有兴致地抬起眼皮。
“赵老师帮我们做了一整套商业设计。”陈子衿语速加快,情绪随着讲述再次高涨起来,“他讲怎么利用现在年轻人的体验消费心理,在姑苏开实景拍摄体验馆。,还有怎么做针对高端人群的中式婚服定制,还有让大川去北方历史名城和景区做驻场武备文化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