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近乎魔幻甚至有些反社会伦理的“契约解释”,直接把麦上的四位连麦水友全听得愣在原地。
二号麦大哥张了张嘴,麦克风里的指示灯亮了几次,最后只发出一声长达三秒的抽气声:“我……我活了快五十年,真没想到这话还能这么圆,连吸血的高利贷最后都变成为了子孙后代做贡献了?”
赵书尧靠坐在转椅上,没有像平常辩论那样立刻反击。
只是把双手自然地交叉着放在键盘前,眼神中带着一丝极其松弛的清冷,像是个看尽了繁华与盲从的旁观者。
因为他看透了一个在信息流初期时代最常见的客观规律,有些早已在心底为某个体系建好了通天塔的人。
用事实对讲逻辑的人有意义;用事实对讲信仰的人,只会有损自己的专注。
“好了。”赵书尧把面前的那张备忘录页面平稳地关掉,嘴角始终挂着那道平缓适度的微笑,“各位弹幕里的朋友,既然你们从这种利息制度中,能够读取出多么崇高且充满了牺牲的契约美感,觉得这是一项值得歌颂并必须守护的人间圣德。”
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声音极其平静,听不出一丝急躁与情绪波动:“那么就请继续带着你们这份虔诚与认同,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好地向往和珍惜这种你们心目中最高等级的幸福就行了,你们的理解,对你们来说非常合适。”
四号麦的小姑娘听懂了这平静语气里那种对极端无知最深重的疏离,忍不住低低在麦里附和了一声:“对于那种硬要把苦难当成美德去下跪的人,任何拉一把的好心确实全都是多余的。”
“说对了,根本不需要花费时间去叫醒任何处于深刻自洽中的梦境。”赵书尧将话题的主航线极其自然地调整了回来。
双手平按桌案,眼神恢复了原本面对这片土地千百载沉重过往时才有的冷峻与锋芒。
“把眼光从海外那种遥远且隐蔽的金融契约上,重新挪回两百年前的京城,挪回我们今天真正聊的上面来。”
“我们要清楚一点,相比于现代机构还要借一个规则来作当铺包装,大清面对这些属于他们自己底层和支柱的普通八旗,甚至连最基本的文明遮羞布都没有挂。”
赵书尧稍微拉近了一步距离,透着那片胡同深处的萧瑟:“当每个月的死银子变成了那些王公贵族的还款流水,当高额的印子钱终于滚到了这些普通旗兵,无论如何把家里能拿的所有古董、衣服和房契全当光了也付不起下个月利息的那一刻开始……”
麦序那头和整个直播间在这一瞬间全部安静了下去。
“他们面临的命运并不是像现代社会那样被追债发个破产声明或者打两份工,因为在严苛的律例下,他们既不能经商,也无法做农。”赵书尧伸出右手的食指,朝着虚空极轻点了一下。
“所以,当那套自认为天衣无缝、以‘特权寄生和内部借贷’为根本支撑的经济体系,不可避免地走到晚清这个历史的大闭环时,它给我们留下的不仅是那些上层人依然在大剧院和避暑山庄里夜夜笙歌的盛景。”
赵书尧的声音沉而稳:“大家有没有去查过,就在道光年间到光绪末年的京城、江宁那些著名的驻防满城里,在下雪的大冬夜过后,顺天府和九门提督在那些古老城墙根下面,每天早上要拿破席子卷走多少根本买不起煤炭和一顿稀粥、彻底死去的人?”
这一句话里带出的沉闷画面,如同一场鹅毛大雪落在热铁上,不仅发出了刺骨的滋滋声,还在一瞬间把全屏所有人从那些抽象的辩驳完全带入了那个最真实残酷的岁月深处。
“有特许的身份,领着所谓的铁杆庄稼,却成了当时大清都城中最庞大的职业乞丐队伍,你们真的知道当时老北京街头上那数以万计、手揣着领饷官牌去挨家挨户讨半个冷窝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