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的站位保持在讲堂中央,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既然聊到了江南。”赵书尧拿着麦克风,语气带着一种探讨学术的从容,“很多同学可能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位热衷于到处盖章的‘十全老人’。”
“但顺着历史的脉络,我们不如往上翻一翻,去看看这套南巡业务的开拓者,满清入关后的第二位正式君主,也就是被各大论坛奉为‘千古一帝’,稳居中国古代十大帝王排行榜前列的康熙皇帝。”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康熙的国民度太高了,这无疑是一次对大众刻板印象的正面硬刚。
赵书尧目光扫过前排那些研究生,嘴角扬起笑容:“各位肯定没少在网上看过那些排行榜,大家不妨先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位在各大影视剧里英明神武的君王,他究竟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才能稳坐神坛,他到底配不配得上这么高的评价?”
此话一出,台下气氛微紧,不少学生面露疑色。
“评估一位封建帝王的成色,不是看他会射箭还是会骑马,更不是看他活了多久。”赵书尧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得看他的民生账本,我们就拿他六下江南这件事来说,在座的各位想必都知道,古代皇帝出一次远门,那不叫旅游,叫工程,这工程的耗资,可能超出各位的想象极限。”
他停顿了一秒,让所有人去思考“工程”这个词的分量。
“我们先算第一笔最直观的账,康熙每次南巡,随行的人员配置是多少?”赵书尧看向左侧过道,自问自答,“两千五百人到四千人上下。”
底下立刻有学生小声嘀咕:“几千人,放在一个大一统王朝来看,好像也不算特别多吧?”
赵书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声音,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种包容笑容。
“我听到有同学说人不多,确实,如果把这四千人放在咱们现在的2016年,也就一个稍微大型点的企业年会旅行团,可是,咱们现在探讨的是三百多年前的封建社会,是全靠人力和畜力运转的时代。”
赵书尧语速放缓,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进入学生的耳朵里:“这四千多号人,不是去住快捷酒店,也不是去吃自助餐,他们是帝国最顶尖的特权阶层。”
“皇帝、随驾的王公大臣、后宫妃嫔、负责安保的御前侍卫,这些人一路上的吃穿用度、车马劳顿,每到一个地方,需要多少底层人员去伺候?”
看着刚才出声的方向,语气带着强烈的引导性:“驿站的杂役够用吗,地方州府的衙役够用吗,完全不够。为了迎接这四千位主子,地方官员必须提前几个月甚至半年,征调成千上万的民夫去修缮道路、疏浚河道、搭建行宫。”
阎崇年端坐在讲台上,眉头深锁,他敏锐地察觉到,赵书尧正在用最通俗的经济学模型,去瓦解他引以为傲的盛世叙事。
就在这时,右侧第三排一个戴着半框眼镜的男生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眼神中透着几分较真。
“赵学长,我打断一下。”眼镜男生的语气还算客气,“您的逻辑是从耗资出发,但是我查阅过相关的清代文献,上面明确记载,康熙皇帝南巡,特意下旨不许向地方百姓摊派,要求一切从简。”
“而且,江南地区大量的接待工作和行宫修缮,其实是当地的富商巨贾自掏腰包赞助的,并没有动用地方财政的根基。”
男生合上笔记,带着一种找寻到真理的自信总结道:“也就是说,皇帝去了一趟,富商花钱结交了皇权,地方百姓并没有您说的那么遭殃,这在当时,算是一种比较良性的政商互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