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垂首静立等候着。
署名是奥托卡的那篇诗歌很快在席间流传开来,其余贵族子弟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何必雕琢墓碑之上的荣光辉煌,只管让墓前的繁花年年盛放清辉。”
“这便是一位诗人灵魂的宿命:万千思绪融入世间万物,不受一己肉身限定。”
“何必追逐世人追捧的虚名头衔?当你落笔写下诗篇,自身便闪耀光源。”
“容貌会随四季流转渐渐褪变,唯有源源不断的灵感恒久不变。”
“唯有看透肉体终将走向凋零,人们才能读懂藏在消亡里的真理。”
“纵然你也恐惧岁月匆匆离去,你的才情早已挣脱俗世所有樊篱,纸笔与琴弦困不住你的前路行迹……”
“你向凡俗之上攀升,亦遵从本心而行。”①】
希内克凑在人群后方听完诗句,随口低声吐槽:“什么古怪格调,通篇绕着墓碑、消亡打转,未免也太过晦气了些……”
话音才刚落下,身侧两名钻研诗文已久的贵族青年已然满眼惊艳,忍不住高声品评起来:
“天呐!这是规整严谨的十四行诗,韵脚排布严丝合缝,诵读时节奏起伏错落,跳出当下沙龙泛滥成灾的情爱颂歌套路,完全舍弃了对皮囊容貌的浅层吹捧,死死扣住肉身有限、艺术不朽的内核!”
“以岁岁常开的繁花类比创作绵长不绝的生命力,点破外在形体皆抵不过时光消磨,唯有源源不断的灵感与精神内核,方能超脱岁月桎梏!这般立意格局,细细品读越觉深邃,也难怪能入得了拉·西比尔的眼!”
周遭接连响起附和的赞叹。
希内克脸上的不以为然僵在原地,神色一阵青一阵白,悻悻咂了咂嘴,别扭地转过身看向一旁淡然端坐的任未语,不情不愿地改口:“原来西比尔阁下偏爱这类风格……这么看,任阁下的文学功底,着实不容小觑。”
任未语轻笑一声:“这是我偶然间听别人写的,简单加工了一下而已。”
“怪不得……”希内克恍然大悟,怪不得此人甘愿将心血诗作拱手赠予奥托卡署名,原本来历本就不属于他,这般大方也就合情合理。
可博热娜端详着任未语那张平静的脸庞,心里却不这么认为。
这样的诗歌怎么会是无名之作?在博热娜看来,或许任未语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诗才罢了。
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虽然贵族们都爱追捧文豪,自己平时也都爱附庸风雅,写些诗作自娱自乐——但贵族们是这样的,倘若你对文学一窍不通,那其他贵族会嘲讽你没文化。可你若对文学过于精通,那其他贵族还是会嘲讽你不务正业。
领地治理、兵役征召、家族联姻、领主间博弈……这些才是贵族与生俱来的责任,沉迷诗文,会被质疑无法扛起家族与领地重担。
故而大陆上声名显赫的文豪,大多出身平民或教士阶层,或者来自骑士世家或是边陲小贵族家庭。
真正手握实权的顶级豪门子弟,极少亲自执笔扬名。即便酷爱文学,比起自己创作,他们往往也更愿意出钱供养专职宫廷诗人,让别人替自己创作颂歌、宴会诗歌,自己只做鉴赏者、资助者的角色就好了,这样既体面,又不失贵族威严。
奥托卡就不用担心这个了。他的名声一向在外,就算诗作打动拉·西比尔的事情传出去了,旁人绝不会认为这首诗是他写的。
只会感慨罗森贝格家族家底丰厚,为了博得宫廷缪斯的青睐,不惜一掷千金,竟然重金购入了连拉·西比尔都能打动的绝佳诗文!
太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