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常认为，中世纪的欧洲人不爱洗澡，只靠香水遮臭味。这其实是一种误解。事实上，中世纪绝大多数时期，洗澡都是全民日常习惯。
11至14世纪的中世纪盛期，西欧大小城镇遍地都是公共浴场，是平民与贵族共享的日常去处。彼时主流教义推崇身净心诚，认为洁净躯体是对神明的礼敬，大小修道院皆配专属洗浴间，教士固定沐浴从无间断。
一切转变始于黑死病。瘟疫席卷大地，直接导致人口断崖式下跌，城镇经济崩塌，底层百姓自然无力承担洗浴开销；瘟疫平息后，教会保守派掌权，批判公共浴场男女同浴容易滋生淫邪乱象，接连颁布禁令关停大批浴场，更是进一步导致了公共浴场的衰落。
再加受限于当时浅薄的医学认知，人人认定热水泡澡会张开毛孔，疫毒会顺势侵入体内，无论官方还是民众，都主动缩减洗浴频次……于是私人洗浴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后来，启蒙时代学者们，为了抬高近代理性主义的优越性，刻意以偏概全，渲染中世纪“野蛮肮脏”。后世的电影、游戏为了制造视觉反差，也会刻意截取晚期的极端情况，专门塑造破败街道、满身泥污的平民、贵族狂喷香水遮臭味的画面……于是，“中世纪人不洗澡”的印象，就这样在后世流传开来、深入人心了。
所以任未语踏入这间占地开阔、格局规整的“巴德豪斯”时，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讶异。
厅堂之内人头攒动，往来休憩、沐浴的修士、学徒、商旅络绎不绝，水汽氤氲裹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扑面而来。视线往深处汤池区域一扫，他当即一怔，下意识顿住脚步低声惊呼：
“这里有这么多人……等一下，还是男女混浴？”
那名女招待看他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掩嘴轻笑：“先生，您是第一次来到中庭？”
任未语老实地点点头。
女招待眼底笑意更浓，耐心向他讲解本地规制：“我们教皇国早早修筑了绵延数十里的高架引水渠，每日从远郊山林引活水入城，无论是街巷民居，还是各家公共浴场，都不愁洁净淡水。浴场地下还铺着纵横烟道，以柴火恒温烘热地面汤池，全天都有温热池水可供使用。”
她抬手在胸前比出圣光十字，语气虔诚又自然：“光明神在上，慈悲的至圣圣母教诲世人，洁净强健的躯体，是体面与文明的根基。踏足中庭，便是身处圣光教化之地，自然要日日洁净，恪守体面。”
“哇……”任未语惊叹。
女招待面上的神情一顿，旋即更加热情：“先生，您真可爱……哦抱歉，我的意思是，不知二位是单纯泡汤净身，还是需要额外的推拿舒缓筋骨？一路远行奔波，草药按摩最能消解疲乏。”
任未语略微偏头，只见波日雷提静静立在他的身侧，眸光漠然扫过水汽缭绕的厅堂，似是对周遭全然提不起兴致的样子。
明明方才主动说要来的也是他。
“你觉得呢？”
波日雷提把目光投向他：“随你。”
平心而论，任未语真的很疲惫。
“那就安排按摩吧，谢谢。”
“好的，请随我去更衣室。”女招待脸上笑容灿烂。
女招待引着二人穿过前厅暖廊。
整座浴场远比外观看起来恢弘深邃，通体由打磨光滑的乳白圣岩砌成，墙面嵌着细碎的透光云母石，天光漫透进来，混着蒸腾的暖雾，将整座空间晕得柔和朦胧。
沿途隔间错落，汤池潺潺，水汽里浮动着甘松、艾草与淡白花香的草药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