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看向他，只见他依旧望着天，一动没有动。
“从我记事起，人人都告诉我，母后身子不好，才把我放到皇祖母身边，我得体谅。后来有了五弟，又说，母后照顾弟弟妹妹，还要处理宫务，实在辛苦，顾不得我，我得体谅。皇祖母、父皇这样跟我说，身边那些姑姑嬷嬷们也这样说。甚至有人看我年幼，还会说些挑拨的话，说母后只偏爱五弟，心里没有我这个长子。”
太子妃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接话。
“可外祖母从来不会在我面前说那些。她进宫看我，就只是单纯为了看我，永远都是温和的笑着，陪我说说话，吃吃东西。有时候我们也不说话，我坐在窗边写字，她就在一旁剥橘子给我吃。”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应该是七岁那年吧，我不记得为什么了，忽然问她，母后是不是不喜欢我，只喜欢五弟？”
太子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外祖母愣了愣，突然就哭了。”
赵允承的声音有些涩。
“我一下子慌了，以为自己惹外祖母不高兴了，怕她下次不进宫了，赶紧伸手替她擦眼泪，说自己说错了话。可她却一把抱住了我，抱着我哭了很久，嘴里只喃喃重复一句话：我可怜的孩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再开口，声音已经沙哑。
“我知道她放不下。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话，听我说着母后在宫里的近况，说母后多宠溺景熙，说母后抱怨我太严厉。外祖母听着，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盏，橘黄色的光微微晃了晃。
“可也只有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替母后辩白过一句，哪怕那是她的女儿，是她至死都割舍不下的女儿。她明明知道，母后当年也受了那么多委屈，有那么多不得已，可她从未在我面前说过，你要体谅你母后这样的话。她当年抱着我哭，只是觉得我受了委屈，替我感到难过。”
赵允承闭上了眼睛。
太子妃也深吸了一口气，眼里泛着泪光。
她伸出手，轻轻的覆在赵允承手背上，良久，只吐出一句：
“外祖母在天有灵，看到你和母后如今这般，定会欣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会的，外祖母她……会欣慰的。”
远处，似有禁军巡逻的脚步声传来，很快，又沉入了夜色之中。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动那棵老树上的枯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飘在青砖地上。
太子妃站起身，将薄毯替他往上拉了拉，低头看了一眼他微微泛红的眼角，没有多说什么。
院中的灯火依然亮着，被风吹着，忽明忽暗。
夜越来越深了，风也越来越大了，可廊下那两道身影，却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