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灰扑扑的小站停下。
林谦下车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他一手扶着那个重重的帆布包,一手扒着何大柱的胳膊:“老窦,我觉得我以后再也不想坐火车了,我的骨头都要颠散了。”
何大柱没接话。他站在站台上,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外面。站台不大,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旁边有人挑着扁担卖热水和煮鸡蛋。
林兰英把皮包放在身前,低声的催促:“大柱先出站,别站在这里发呆。人太多了看好行李。”
“好,好。”何大柱这才回过神,弯下腰,一手提起两个大包,带着妻儿随着人流往外走。
出了火车站,还没到村子;这只是个县城边缘,剩下的路走得格外熬人。
他们先是坐了一趟破旧的客车,车厢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鸡笼、麻袋、竹筐全堆在脚边,味道熏的人直反胃。
客车到了镇上,又换了一台突突作响的拖拉机,那拖拉机在泥坑路上颠的林谦差点把早上吃的半个馒头全吐出来。这还不算完,下了拖拉机,又搭了一段老牛车。
就这么转了三趟车,等牛车不走了,剩下最后一段路,只能靠两条腿硬走。足足走了半个小时,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
林谦看着前面那条窄窄的土路,又看了看四周低矮的泥墙、光秃秃的稻田和半人高的荒草。他越走脚步越慢,忍不住咋舌:“太穷了!怎么会这么穷!”
他忍不住拽了拽何大柱的衣角,小声嘟囔:“老窦,你老实讲,你不会是想把我们卖了吧?”
何大柱转头瞪了他一眼:“衰仔,乱讲什么鬼话!”
“不是啊……”林谦忍不住嘀咕,“越走越偏,越走越穷,我心里发毛嘛。”
林兰英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闭嘴,你老窦十四年没回来过了,你少在这里讲这种没心没肺的话。”林谦立刻捂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林颖背着自己的小斜挎包,走在林兰英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一路上安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直观的感受到了内地和香江的差距。同样是1982年,两地的光景恍若隔世。
在香江,他们住进了太古城有电梯的千尺豪宅,家里有彩电,她甚至在学校里上了电脑课。而在父亲的老家,这个偏僻的小乡村里,路边只有烂泥土、发黑的草垛,还有穿着灰蓝色旧衣裳、满脸风霜的人。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何大柱身上。从下火车开始,何大柱的话就越来越少。
走到村口一棵粗壮的老樟树下面时,前面迎面走过来一个挑柴的老人;老人很瘦,背有点驼。
他看见何大柱,先是停住脚,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半天。
“你……你是哪个?”
何大柱放下手里的重包,往前走了一步:“四叔,是我。”
老人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何大柱又说了一句:“我是何大柱,我回来了。”
那老人手里的柴担“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盯着何大柱看了又看:“大柱?你是大柱?!你这个死仔!你还知道回来!”
“四叔。”
四叔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何大柱的胳膊,上上下下的打量,手都在抖:“高了,也壮了,脸也老了……哎哟,十几年啊!大柱啊,你阿爸阿妈等你等的眼睛都快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