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善长?
朱橚有一瞬的恍惚。
金陵城里那个李善长,他是见过的。
奉天殿上百官之首,眼皮一抬,半个朝堂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中秋递辞表那日,听说腰杆还挺得笔直。
中秋一别,统共不过三个月。
那个人,怎么就成了眼前这个风一吹就倒的老农?
李善长被搀到堂前,颤巍巍举起酒盏,手抖得厉害,酒液一路洒,洒了小半盏在袖子上。
“诸位……”
“老夫如今……就是个种田的老汉……诸位赏脸,来吃老汉一杯水酒……老汉,感激不尽……”
一句话,断成四五截。
说罢仰头要饮,呛了一口,咳得几乎背过气去。
满堂唏嘘。
“老相国苍老了……”
“唉,岁月不饶人啊。”
朱橚没唏嘘。
他垂着眼,慢慢转着手里的酒盏。
前世,李善长是怎么死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胡惟庸谋逆,那道足以诛九族的口信,正是经李存义的口,递到李善长耳朵里的。
李善长没点头,可他也没举发。
只丢下一句“吾老矣,吾死,汝等自为之”,便闭门装聋。
知情不报,狐疑观望。
八个字,七十六岁的开国第一功臣,满门抄斩。
倒是传话的李存义,在那场杀得人头滚滚的大案里,反而活了下来。
命数这东西,有时候比戏文还荒唐。
朱橚再抬眼,看着堂前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