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能听到崔建国那边隐约有车辆驶过的声响,他大概不在家里,应该是在外面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打的这通电话。
“就是想打听一下……”崔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那种沙哑感变得明显了——不像是感冒,更像是一种被压了太久、如今正被一样样翻出来晾晒的东西,“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这个决定是常委会决议的暂停工作,有没有机会,还要县委领导集体决议。”
这句话说完,听筒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你要是方便,”崔建国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找个地方喝杯茶就行。”
陈青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几个念头——崔建国的电话来得太巧了,正好在王叔今早提到他之后。他到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开始坐不住了,还是他真的想改变点什么?
无论是哪一种,这个人主动把电话打过来,就已经说明他急了。
“周末找个时间吧。”陈青说,“我定好地方告诉你。”
“好。”崔建国没有多说,那个“好“字里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尾音,“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后,陈青看着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有些感慨。
崔建国主动打电话来约见面——这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转念一想,又似乎在意料之内。
王叔今天早上刚提到他的懒政问题,中午他就打电话来了。
这种时机的巧合,要么说明王叔那边也有意传话,要么说明崔建国自己一直在等一个台阶。
崔建国约得这么急,说明他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而一个人坐不住的时候,往往是改变开始的时候。
周五晚上,湖滨花园在一如既往的安静之外,多了一丝细雨洒下的声音,特别是在临湖的13栋,雨滴于湖面的撞击声像交响乐一般。
懂的人觉得美妙,不懂的人觉得吵闹。
陈青洗了澡,换了一件旧T恤,坐在书房里翻一本韩振邦批注过的《区域经济转型案例》。
台灯的光圈把桌面照亮,书页边缘的批注在暖光下泛着微微的褐色。
他翻到第三十七页,韩振邦在“资源型县域如何突围”那一节下面画了一道粗线,旁边写了一行字:“清平煤矿的出路不在矿,在规范。”
陈青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觉得这句话的分量比自己能想到的任何延伸都要重。
门铃响了。
陈青合上书,起身去开门。
沈鸢站在门口,穿着宽松的白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没有拎任何“借书”该有的容器。“你家那本《县域经济转型案例》借我翻翻。”
“你怎么知道我家有这本书?”
“书架都是我给你整理的,怎么会不知道。”沈鸢回答得理所当然,“写‘资源型县域突围’那章写得不错,我忘了一下批注上的内容,想借回去再看一眼。”
陈青侧身让开,沈鸢走进来,熟门熟路地走进书房,在书架上看了一圈,才发现书在书桌上。
她翻了几页,在某一页的批注处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字迹上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拿在手里。
“看完还你。”
“不急。”
沈鸢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书架前面,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你晚上都待在家里看这些书?”
“基本上。”
“那你有没有想过,清平煤矿那个暗河的水,除了提纯之后卖钱,还能怎么用?”
沈鸢的语气依然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陈青不奇怪沈鸢会知道暗河的消息,现在在清平县算不上是秘密了。
但陈青注意到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书被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手指停在了那里。
陈青在书桌后面坐下:“你指的是什么方向?”
“材料产业。”沈鸢说,“锂只是其中一种。暗河的水质报告里还有几种微量元素的含量不低,虽然没有锂那么突出,但如果能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条,把上游的提纯和下游的新能源材料加工串起来,就不只是一个矿的水资源,而是能带出一整条产业的支点。”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判断陈青能不能跟上这个思路,然后接着说:“简单说,就是以水为引、链式招商。先让提纯项目落地,然后围绕它引进下游企业——电池材料、储能设备、甚至回收利用。这样暗河水的价值就不是卖一次,而是形成链条,长期增值。”
陈青没有说话,但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鸢说的那个链条。
提纯→材料加工→下游应用→回收利用,这确实是一个完整的闭环模式。
韩振邦在那本书的批注里也提到过类似的思路,但没有展开到这个程度。
“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陈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