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卫固然好,可毕竟是个边陲小城,她在这里住了三年,虽然自由自在、无人管束,可到底不如京城里热闹。她有时候会提起迎春、探春、惜春,提起荣国府后花园里的海棠花,提起宁荣街上那些吆喝的叫卖声——她嘴上说着“也就那样吧”,可眼睛里的光却骗不了人。
启程那日,金山卫上上下下几乎全都来了码头。李廷华、赵久、公孙良等人更是早早便等在那里,一个个穿着簇新的官服,在晨风中站得笔直。
码头上已经停好了几艘官船,船工们正在往船上搬运箱笼。贾瑕扶着黛玉上了船,又回身朝码头上拱手。
李廷华第一个走上前来,眼圈已经有些发红了:“大人,您这一走,下官……下官心里实在舍不得。”他说着,竟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眼角。
赵久也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道:“大人,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好听的。大人来了金山三年,咱们的日子好了三年。末将这辈子都记得您。”公孙良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可那抿着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是真的舍不得。三年前贾瑕来时,金山卫穷得叮当响,官兵们连饷银都发不齐,营房漏雨透风,衙门后院连鸽子都能当家。如今呢?河道通了、盐场活了、商船来了、银子有了——连赵久都攒了银子,上个月刚纳了一房小妾。这一切都是贾瑕带来的。
他们不知道朝廷会派谁来接替贾瑕,不知道下一个指挥使是什么性子、有没有能为。可不管是谁来,都不会比贾瑕更好了。贾瑕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发酸。他拱了拱手:“诸位,咱们后会有期。金山卫的差事,就拜托诸位了。”
船缓缓驶离了码头。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李廷华还在用力挥手,赵久的胳膊举得高高的,直到船拐过了弯,那片码头便再也看不见了。贾瑕站在船尾,望着那座逐渐缩小的城池,忽然觉得这三年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他又要回那个是非之地去了。
一路顺风顺水,十日后,船在通州码头靠岸。换了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京城走。到了德胜门外,日头已经偏西了,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流依然络绎不绝。
城墙上的青砖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城门口几个穿着号衣的兵丁正懒洋洋地检查着进出车辆,见贾瑕一行人马甲鲜明、队伍整齐,便也没有多问,直接放了行。
进了城,熟悉的街景便扑面而来。
还是那条宽宽的主街,两旁店铺林立,布幌子、酒旗子、茶牌子,红红绿绿地在暮色中飘摇。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把子在街边吆喝,几个孩子围着他仰着脸要买;饭馆门口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进进出出,里面飘出炒菜的香气;一家绸缎庄门前站着一个穿着锦袍的妇人,正与掌柜的讨价还价。
街上的行人不比三年前少,反而更多了几分烟火气。马车缓缓地走着,贾瑕骑在马上,四下张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正走着,队伍忽然慢了下来。前面像是堵住了。
贾瑕伸长脖子往前面看了一眼,只见前方几十步外,一队人马横在路中央,将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打头的是两排穿着明光铠甲的亲兵,手里握着长枪,腰挺得笔直,眼神凌厉地扫视着周围的行人。中间是一顶八抬大轿,轿身围着蜀锦幔帐,轿顶上雕着斗拱飞檐,四角垂着鎏金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那轿子的规制,一看便是亲王级别的仪仗。
贾瑕眉头微微一皱。他拉了拉缰绳,准备绕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刚回京,不想招惹任何人。
可他的马头还没调转过来,轿帘忽然掀开一角,一个穿着石青色暗纹蟒袍的年轻人探出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扬声开口:“可是贾将军当面?”贾瑕心中一动。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在几步外抱拳拱手道:“正是贾瑕。不知阁下何人?”
那人笑了笑,合上折扇,从轿中走了出来。
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白净,眉目清朗,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和威仪。他站在轿前,也不急着走近,只是笑盈盈地打量着贾瑕:“想见贾将军一面可是真的太难了。孤都等了你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