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来二房赴宴,本就是为了应付差事,人多热闹的场合他向来不喜欢。坐在河边钓鱼,反而比在那敞厅里听人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舒服得多。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贾瑕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盯着水面的浮漂。那脚步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了,紧接着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弟倒是有雅兴。”
贾瑕这才回过头去,看见不远处北静王水溶正站在岸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蟒袍,双手负在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
贾瑕放下鱼竿,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见过王爷。”水溶摆了摆手:“三弟太也客气,都是一家人,无需如此。你我是连襟,论起来还亲近些,不必拘束。”
贾瑕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坐回石头上,拿起鱼竿,又甩进了水里。水溶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踱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水面:“三弟最近在忙什么?”
贾瑕道:“我清闲得很。没事去京营转一圈,看看那些兵操练,旁的时候都在家里待着。”
水溶挑了挑眉:“本朝最年轻的武德将军、提督京营戎政,前途无量,怎能说清闲?”
贾瑕淡淡道:“什么将军不将军的,都是陛下看我有些本事,赏口饭罢了。当不得‘前途无量’四个字。”
水溶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掸了掸袍角:“瑾瑜的本事,本王可是听说了。不说那些诗词文章,便是武艺,想必也是数一数二的。听闻你在大同城,靠着长枪,可是逼退了鞑子的。”
贾瑕笑了笑:“都是兄弟们不畏死战罢了,我不过是站在后面吆喝几声,算不得什么本事。”
水溶摇了摇头:“不畏死战是一方面,临阵之时,长枪就是比刀好使。刺得远,收得快,进退之间比刀从容得多。瑾瑜说是不是?”
贾瑕回头看了他一眼。水溶的表情玩味,嘴角带着笑,像是在说什么心照不宣的话。
贾瑕心里一动,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收了目光,重新看向水面上的浮漂,声音不冷不热:“王爷,时代变了。未来火枪才是王道。”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既不驳水溶的面子,也把自己的立场亮得明明白白。
水溶愣了一下,收起了笑容。他看着贾瑕的侧脸,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踩着落叶,渐渐远去了。贾瑕依旧坐在石头上,鱼竿稳稳地握在手里,目光落在水面上。浮漂纹丝不动,河里的鱼像是知道上面有人说话,早跑了。
直到水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贾瑕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竿,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收了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往敞厅那边走去。
宴席结束时,天已经擦黑了。贾赦一家告辞时,王夫人正忙着应酬最后一拨客人,腾不出手来送。贾瑕便带着黛玉先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外面的喧嚣便被挡在了外面,车厢里安静下来。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黛玉见他面色不愉,便轻声问:“可是在二叔府中发生了什么?看你脸色不对。”贾瑕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回去再说,现在不方便。”黛玉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靠进他怀里,安安静静地靠着。
贾瑕的手环着她的肩,望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心里翻涌着今夜的那些话——水溶的试探、上皇的态度、元春的升迁、贾政的擢升。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但他知道,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他贾瑕不会站到水溶那边去。长枪也好,火枪也罢,他只想守着手里这杆竿子,守着身边这个人,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马车驶过宁荣街,在荣国府门口停下。夜色浓了,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将门前的石阶照得通明。贾瑕扶着黛玉下了车,两人并肩走进府门,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风声和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正是:
太妃寿辰话旧年,元春一步上青天。
政老得升学政职,二房重振锦袍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