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府邸的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比当初搬新家时还热闹几分。王夫人兴奋异常,忙让人准备宴席,要大宴宾客,好好风光一回。她特意让人给贾赦那边也送了帖子,请大房一家都来赴宴。虽然在荣国府已经分家了,可到底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这种光耀门楣的事,该请的还是要请。
贾赦接了帖子,看了一眼便扔在桌上,哼了一声:“他倒是风光了。”邢夫人在旁边道:“到底是一家人,人家送了帖子来,咱们总不能空着手去。”
贾赦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去就去罢。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于是次日,贾赦便带着一大家子往二房的新宅去了。
贾政的新宅在省亲别墅旁边,紧挨着那座曾经为元春建造的园子。园子里的亭台楼阁依旧精致,假山流水依旧婉转,只是比元春省亲时少了些热闹,多了几分冷清。
贾政一家搬进来后,王夫人便让人将园子的门锁开了,平日也允许家人进去走动。今日宴客,宴席便设在了园中那处最大的敞厅里,倒也宽敞体面。
薛家是第一个到的,自从两房分家后,薛家也无颜继续住在梨香院,当初投奔贾府,不过是想着借着贾府的名头得一庇护。现如今宝钗和宝玉订亲,加上薛蟠生意也做起来了,还和京内秀衣卫搭上了线,自是不能继续住在贾府,幸好薛家在京中原就有宅院,稍一打扫便能入住。
贾赦一家到时,二房的宾客已经来了不少。有贾家族中的几位老人,有贾政在工部时的同僚,还有几个与贾家交好的世交人家。王夫人穿着一身新做的石青色刻丝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钗,满面春风地迎客。
见贾赦一家到了,她快步迎上来,笑道:“大伯来了!快请快请!今日人多了些,照顾不周的地方,大伯多担待。”贾赦点了点头,面上淡淡的,也没多说什么。邢夫人倒是笑盈盈地回了礼,又说了几句道喜的话。贾琏和贾瑕跟在后面,与王夫人打了招呼,便跟着进了园子。
贾瑕今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没有佩刀,看着倒像个读书人。他走在一家子人的最后,身后跟着黛玉。黛玉穿着一件水波纹褙子,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挽着妇人的发髻,比做姑娘时多了几分沉稳,可那眉眼间的清灵却半点没少。两人并肩进了园子,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
园中的景色确实不错。虽是十月深秋,可园中种了不少常青的松柏和冬青,又有几株晚开的桂花,甜香隐隐飘在空气里。假山间引了一脉活水,潺潺流过石桥,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黛玉是头一回来这园子,四处看着,眼里带着几分新奇。她从前只听人说省亲别墅如何如何,亲眼见了,才发现比想象中还要精致几分。贾瑕见她喜欢,便放慢了脚步,陪她一处一处地看。
穿过一处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前面是一排三间敞厅。敞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说话声、笑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贾瑕正要往前走,却见一个人影从敞厅旁边的廊下走了出来,正站在一株桂花树下,目光落在他们这边。是宝玉。
他今日依旧穿着大红,倒是喜庆。可他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喜庆——他看见了黛玉,目光在她身上停住,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步子也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贾瑕看见了,也不恼,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宝玉的视线,然后很自然地握住了黛玉的手,带着她往另一边走去。
他的动作不大,却恰到好处,像是在说——如今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你看够了就该走了。宝玉的脚步停住了,愣愣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拉得长长的,亲密无间。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身后的袭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道:“二爷,太太请您过去呢,那边有几位世交的太太要见您。”宝玉回过神来,那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随即换上一副淡淡的笑容,转身跟着袭人走了。
贾瑕没有回头,却什么都感觉到了。他握着黛玉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黛玉也感觉到了,抬眼看了他一下,轻声道:“怎么了?”贾瑕低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不想让旁人多看你。”
黛玉白了他一眼:“你又发什么疯。”贾瑕嘿嘿一笑,也没有解释。
不多时,迎春和探春也到了。迎春如今肚子已经不小了,走路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司棋,慢悠悠的,脸上却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润。探春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梳着妇人的发髻,眉眼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到底是成了亲的人。
姐妹几个难得凑到一处,自是拉着手说个不停。黛玉见了她们,也丢开了贾瑕,迎上去拉着迎春的手问长问短。贾瑕被晾在一旁,也不恼,笑着躲开了,由着她们说体己话。
他便一个人沿着园中的小路慢慢走着。园子虽然精致,可看多了也有些腻味。那些假山、回廊、亭台,处处透着精雕细琢的心思,却少了几分天然意趣。贾瑕走了一程,觉得无趣,忽然看见前面小河边有一座凉亭,亭边放着几根鱼竿,像是平日有人在此垂钓。
他手便有些痒了。走到亭中,拿起一根鱼竿看了看,竿子倒是好竿,竹节匀称,还上了清漆。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鱼饵、鱼篓,像是专门给人备着的。他在河边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挂了饵,将鱼线甩进水里,然后便安安静静地等着。
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在流水中轻轻摆动,偶尔有一两条小鱼游过,却不肯咬钩。贾瑕也不急,就那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