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被他搂得差点喘不上气,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笑道:“薛大哥,松一松,松一松,我还没被你吓死,先被你勒死了。”薛蟠这才松开手,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贾瑕一番,又抹了抹眼睛,道:“你没事就好!我这些天在诏狱里,天天担心你,就怕你死在外头了。你是不知道我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贾瑕让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茶,不解道:“薛大哥慢慢说。你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怎么进了诏狱了?”
薛蟠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这才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原来那日他们在辽东匆忙上船,女真人的火炮对准了贾瑕所在的主舰,薛蟠的船倒是没有受到直接攻击,有惊无险地离开了岸边。
当晚风暴过后,他们在海面上四处搜寻,却再也看不到贾瑕那艘船的影子。有人亲眼看见贾瑕的船被炮弹击中了船尾,大家都以为贾瑕没能挺过那场风暴,一个个哭天抢地,那哨官更是差点跳海去找人,被几个士兵死死抱住了。
他们在海上又漂了两日,第三日终于在天津靠岸。一群残兵败将上了岸,当地的驻军见了神机新军的令牌,连忙安排他们歇息,又派人快马进京报信。他们在天津等了一日,便跟着绣衣卫和朝廷派来的人进了京。
薛蟠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进京之后,我本想着去宁国府报信,谁知刚进了城门,就被几个绣衣卫拦住了。说是陛下要亲自问话,便把我带进了宫。我在宫里见了陛下——那是我头一回见皇帝,吓都吓死了——陛下问了我许多辽东的事,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然后陛下点了点头,便让人把我带下去了,说是‘暂时安置’。”他苦笑了一声,“谁知道那个‘暂时安置’,就是把我塞进了诏狱里。虽然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一日三餐有人送,可那地方阴冷潮湿,连个窗户都没有,我在里头待了二十来天,快要疯了。要不是你回京的消息传开,那些犯案的人家也都被抓了,我怕是到现在还出不来呢。”
贾瑕听他说完,心里又是同情又是好笑。他拍了拍薛蟠的肩膀,道:“薛大哥受苦了。不过你这次也算立了大功,若不是你带回来的那些消息,朝廷也不会这么快就动手。等此事了了,陛下必定有赏。”
薛蟠摆了摆手,道:“赏不赏的,我倒不在乎。我这人你也知道,银子和女人都喜欢,可命更重要。只要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比什么都强。”他说着,又喝了半碗茶,像是才缓过劲来,道,“瑕哥儿,我在诏狱里这些天,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说我以前在京城里胡混,斗鸡走狗,被人叫‘薛大傻子’,心里还不服气。可这一趟出去见了世面,又差点把命搭上,才觉得以前那些日子真是白活了。往后我打算好好做生意,踏踏实实的,再也不去碰那些歪门邪道了。”
贾瑕笑道:“薛大哥能这么想,那是最好不过了。你薛家本就是皇商出身,你若肯下功夫,将来未必不能重振家业。”薛蟠听了,难得地露出一副认真表情,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薛蟠便起身告辞了,说是要回家去给母亲和妹妹报个平安。贾瑕送到门口,看着他那肥硕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倒生出了几分感慨,薛蟠虽然粗鄙,却是个重情义的。
他回到前厅,贾琏还在等着。兄弟二人又叫了贾琮来,哥仨凑在一起,让厨房烫了一壶酒,做了几个小菜,就着烛光月色,慢悠悠地喝了起来。贾琮年纪小,喝不得酒,便捧着一碗热汤坐在旁边听两个哥哥说话,听得津津有味。
贾琏问起辽东的风土人情,问起女真人的模样,问起火器的威力,贾瑕便拣些能说的说了。贾琮听得瞪大了眼睛,不时发出惊叹声。几人一直聊到二更天,才各自散去。谁也没提,此刻贾赦还在前往冰天雪地辽东的路上——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他还在北风里奔波着。
正是:
兄弟三更共酒杯,忘却老父北行催。
宁府虽倒荣府在,满楼风雨待朝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