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在门口跪下,磕了个头,声音都在发抖:“老太太!外头传来消息——绣衣卫将齐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四家府邸都给围了,正在抄家呢!说是奉了圣旨,与辽东通敌案有关!”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王家呢?王家怎么样了?”那小厮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太太,听闻王家倒是没被抄家,但是王统制的弟弟王子胜被绣衣卫带走了。说是要带回诏狱问话……”
王夫人身子一晃,往后踉跄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贾母听了,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她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四公府是四公府,咱们贾家是贾家。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自然要承不该承的果。咱们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都散了罢,各自回去歇着罢。”
众人应了,站起身来,三三两两地告退。
王夫人被下人扶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去。邢夫人跟在她身后,脸上也带着忧色,却不知是在担心贾赦还是在担心别的。
王熙凤拉着贾琏的袖子,低声道:“二爷,咱们回去说话。”贾琏点了点头,两人也走了。贾政走在最后,脚步沉重,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瑕没有回东院。他出了荣庆堂,脚步顿了顿,便跟着黛玉的方向走去。黛玉带着紫鹃和雪雁,沿着长廊往自己院子走,步伐不紧不慢,背影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贾瑕快走了几步,跟了上去。
进了黛玉的院子,紫鹃识趣地带着雪雁退到了外间,将门帘放下。屋里只剩下贾瑕和黛玉两个人。
黛玉在椅子上坐下,从贾瑕进屋开始,她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像是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无损。贾瑕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几月不见,妹妹不认识了不成?还是我脸上长了花?”
黛玉这次却罕见地没有反唇相讥。她的眼眶先是红了,随即一层水雾漫了上来。她低下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三哥哥此去辽东凶险,幸好没有大碍回来了。这些日子我在京里,日日提心吊胆,夜夜睡不着觉,总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真不知以后会不会还要出去,我这在深宅大院中,担忧也是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着,声音越发低了,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贾瑕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一暖,又有些发酸。他走上前,在黛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轻轻牵起了她放在膝上的手。黛玉的手指微凉,纤细柔软,被他握住时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我们勋贵世家,难免要奉旨办差。今次是我运气不好,碰上了这档子事,否则也不会如此狼狈。”贾瑕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我答应妹妹,往后陛下再叫我出门,我就想个法子推了,再也不叫妹妹担心了。”
黛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嗔怪,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情愫:“你莫哄我。陛下的意思,也是你能左右的?他让你去,你敢不去?”贾瑕笑了笑:“那我便装病。反正我这一趟也受了些伤,正好拿来当借口。”
黛玉白了他一眼,却没有说破,只是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光线透过窗子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
贾瑕忽然问道:“妹妹,你可曾后悔?”
黛玉一愣:“后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