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盏茶的工夫,李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搬着厚厚一摞账本回来了。那些账本堆在桌上,足有半人高,封皮已经发黄发旧,有些边角都卷了边,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
贾瑕也不客气,翻开最上面一本,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刘栋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从城门和税关抄来的出入记录,两人一边翻一边对照。
起初几页都是正常生意,零零碎碎的几斗几升的零售,不足为奇。翻到腊月中旬,开始出现大宗交易——一次十几石、几十石的买卖,买家的名字也渐渐多了起来。
翻到腊月二十八那一页时,贾瑕的目光停住了。
上面记着一笔账:“腊月二十八,吴家,购粮二十石,银三十两,付讫。”
刘栋也看到了,和手中的记录比对一番,冲贾瑕摇了摇头。
贾瑕指着那行字,问道:“李掌柜,这一笔,上面只记了‘吴家’,一次性买粮二十石。你还有印象?”
李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了想,点头道:“回大人,此事小人还记得。因为临近新年,那是去年最后一笔大宗交易。二十石粮食,不算小数目了,所以小人印象深些。”
贾瑕道:“说说这个‘吴家’。”
李掌柜道:“回大人,这个吴家是我们店的老主顾了。他家是复州卫的,现任复州卫守将吴天德吴将军就是他家的人。每年他家都要往返辽东和内地几次,每次都在小店采购粮草。少则五六石,多则十几二十石,都是常事。”
“复州卫守将?”贾瑕与刘栋对视一眼。复州卫在辽东半岛南端,离山海关不算太近,一个守将家里需要每年多次往返内地采买粮草?这似乎不合常理。朝廷给边关卫所都配有定额的粮草,就算不够,也该由当地的军需衙门统一调配才对,怎会由家人自掏腰包往返采买?
贾瑕没有表露心里的疑问,又问道:“腊月二十八这次,他们一行多少人?运送什么货物?”
李掌柜摇头笑道:“这小人就不知道了。他们一共二十来人,赶着十辆车,至于运的是什么,小的只是个粮店掌柜,别的一概不知。那些车队来的时候,城门那边自有通关文牒,小人只管卖粮收钱。大人若是要查他们的货物,怕是要去城门那边问。”
他说得滴水不漏,一脸无辜。贾瑕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虽然神情有些紧张,却不似撒谎的样子,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往下翻。
后面又翻到了几次大宗交易。有几笔的买家是在城门和税关记录上能找到的,但有几笔却找不到对应的记录。也就是说,这些车队买了粮,却没有在城门或者税关留下记录。
贾瑕一一做了询问,让李掌柜将每一笔的详情都说了一遍。李掌柜开始还有些支吾,后来被贾瑕连问了几次,便老老实实地都交代了。贾瑕让亲兵拿来纸笔,将那些“对不上”的交易一一记录下来,最后将纸推到李掌柜面前,道:“李掌柜,你看清楚了。这些交易,城门和税关那边都没有记录。你在这上头签个字画个押,证明这些账目属实。”
李掌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交易若是查实了,不但买粮的人脱不了干系,他泰顺丰也跑不了。漏税、勾结、隐匿不报,随便一条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他额上渗出了细汗,搓着手道:“大人,这……这不太合适罢?小人只是个做买卖的,哪里知道那些车队的来路?大人您高抬贵手,小人——”
贾瑕将腰间的刀往桌上一搁,“铛”的一声轻响,刀鞘碰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让李掌柜浑身一颤。贾瑕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签字,画押。否则本官现在就把你带走,送到绣衣卫那里慢慢审。”
李掌柜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贾瑕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把刀,终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纸上签了名字,又按了个红手印。
“行了。”贾瑕将那张纸收好,站起身来,“李掌柜,你今日配合得很好。本官不为难你。不过——今日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若是走漏了风声,本官第一个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