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站在一旁,面色微变,却不敢开口。贾瑕心里也是一沉——忠顺亲王这话,等于是在说有人通敌卖国。这罪名要是坐实了,牵涉的人怕是成百上千。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他忽然转头看向兵部尚书梅竹剑:“梅卿,兵部可有关于女真人火器的情报?”
梅竹剑依旧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兵部确实收到过一些边关将领的密报。近两年来,女真人的火器装备确实在逐步提升。起初只是少量三眼铳,后来开始出现火炮。据去年辽东一位参将的密报,女真人曾在一次攻城战中一次出动了八门火炮,虽然口径不大,可射速极快,比他见过的我军火炮还快几分。”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八门火炮?他怎么不早报?”
梅竹剑道:“那参将的密报,臣已呈递御前。只是当时正值鞑子叩关,此报便被压在了案底。臣有失职之责,请陛下降罪。”
贾瑕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老狐狸。梅竹剑这话说得好听——什么“压在案底”,分明是他自己没当回事,如今出了事,便把责任推到“御前案底太多”上去。可偏偏他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把柄。
皇帝显然也听出了他的推诿,却没有发作,只是冷哼了一声。
他的目光又转向忠顺亲王:“你说女真人得了与我军相似的火器,可有实物为证?”
忠顺亲王道:“有。臣弟已让人从辽东带回了缴获的三眼铳一杆、火炮碎片若干。虽不完整,但足以辨认。那三眼铳的铸造工艺,与我军所用的几乎一模一样,连膛线纹路都相差无几。若不是同一批工匠所铸,便是照着同一份图纸临摹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臣弟让画师临摹的图纸。陛下请看,这铳管的长度、口径、装药量,都与江南卫所近年新配的制式三眼铳分毫不差。”
戴权上前接过,转呈御案。皇帝展开那张图纸,仔细看了好一会儿,面色越来越沉。他放下图纸,看向众人,沉声道:“江南卫所的火器图纸,怎么会落到女真人手里?是有人偷了图纸卖出去,还是有人直接把火器卖了出去?”
王子腾连忙道:“陛下,江南卫所的兵器制造,一向由兵部直属的兵器局统管。图纸的保管、工匠的调度、成品的分配,都有严格的流程。若说有人能私自从兵器局拿出图纸,恐怕不太容易。”
忠顺亲王却摇了摇头,道:“王大人此言差矣。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兵器局的官员、工匠,哪个不需要养家糊口?若是有人出高价买一张图纸,未必没人动心。况且,图纸可以用,也可以记在脑子里带走。当年太祖皇帝起兵时,便是靠着一批从前朝兵器局逃出来的工匠,才造出了第一批火器。那些人能逃,如今的人也能逃。”
王子腾面色一僵,道:“王爷是说,有工匠叛逃?”
忠顺亲王淡淡道:“不是没有可能。不过,臣弟更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有商人将火器作为货物,卖给了女真人。”
“商人?”皇帝皱眉,“火器是军国重器,哪个商人敢卖?”
忠顺亲王道:“陛下有所不知。边关之地,民风彪悍,商贾往来频繁。有些商人为求暴利,什么都敢卖。盐铁茶马且不论,如今竟有人打起了火器的主意。臣弟听闻,辽东一带的边商中,就有人暗中与女真人交易,用铁器、粮食换他们的皮毛、人参。若是有人在其中夹带火器,那也不奇怪。”
贾瑕听到这里,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前世看过一些史书,知道明末之时,晋商曾暗中向关外输送铁器、粮食乃至情报,换取与女真的贸易特权。那虽然是不同时空的事,可人性自古如此——只要有暴利,就有人敢铤而走险。
他忍不住开口道:“王爷,臣斗胆问一句——那些边商,可有什么来头?是本地商贾,还是从内地过去的?”
忠顺亲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道:“问得好。据本王所知,辽东边商大多来自山西、陕西一带,也有少量江南商贾。做得大的,背后都有朝中官员撑腰,否则拿不到通关文牒,也买不到铁器茶叶。若真有人向女真人输送火器,那绝不是几个小商人能办到的,背后必有靠山。”
皇帝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御案上叩得更快了些,像是心里的怒火在积压。终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寒意:“好,好得很。朕的边关,朕的军队,朕的火器,竟成了那些商人赚钱的货物。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吃里扒外!”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目光扫过众人:“传旨——”
众人闻言,齐齐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