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府自打决定分家,阖府上下便忙成了一锅粥。王熙凤带着邢夫人、李纨盘点库房,贾琏从户部请来几位老账房先生核对账目,贾瑕带着护院把守各处门户,严防有人夹带私逃。一连五六日,整个荣国府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那些账房先生都是户部的老手,在衙门里干了二三十年,什么样的糊涂账没见过?可即便是他们,也被贾府那些错综复杂的账目弄得头昏脑涨。公中的银子、各房的私房、田庄的租子、铺子的出息、年节的馈送、婚丧的支用,一笔一笔,乱七八糟,有的有账没物,有的有物没账,还有的账上记得清清楚楚,库里却空空如也。几位老先生对着堆积如山的账本,从早到晚,点灯熬油,眼睛都熬红了,才勉强理出个头绪。
好在终于是弄明白了。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荣庆堂,照得满室明亮。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面色疲惫。这几日她一直没有睡好,夜里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转着那些事——王夫人偷卖嫁妆,周瑞贪了十万两家财,还有那些不知深浅的奴才们……桩桩件件,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她心上。
贾赦坐在下首,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面色阴沉。贾政坐在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尊泥塑。贾琏站在一旁,等着账房先生来禀报。
不多时,一个小厮引着几位账房先生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干瘦的老者,六十来岁,须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戴着老花镜,步履蹒跚。他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本,颤颤巍巍地走到贾琏面前,将账本放在桌上,拱手道:“贾大人,这是我们算出来的最终账目。老朽在户部做了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账——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倒是一大堆。贵府这些年,怕是被那些奴才们掏空了。”
贾琏连忙拱手还礼,道:“几位老先生辛苦了。在下已经在聚贤楼备下水酒,聊表谢意。家中事务繁杂,就不去陪了,还望几位老先生不要介意。”
几位账房先生连忙道不敢。贾琏吩咐人送几位去聚贤楼,又给每人塞了五十两银子。几人见了白花花的银子,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送走了账房先生,贾琏捧着那摞厚厚的账本放在桌上,然后给贾母、贾赦、贾政分别行了礼,垂手站在一旁。
贾赦放下茶碗,道:“拿来我看看。”
贾琏将账本双手递上。贾赦接过,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他又翻了几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再往后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攥紧了账本,指节泛白。
看完之后,他将账本递给贾政,沉声道:“老二,你也看看。”
贾政接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面色本就不好,看了几页,更是铁青。他翻到后面,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贾琏站在一旁,低声道:“二叔,账目在这里,清清楚楚。这些年,公中的进项每年都在减少,可支出却一年比一年多。田庄的租子被克扣,铺子的出息被挪用,年节的馈送被截留,各房的月例被拖延……那些奴才们,没有一个干净的。”
贾政看完了最后一页,将账本重重地合上,声音发涩:“琏哥儿,不会弄错了吧?”他不敢相信,也不敢面对。他自诩是个读书人,讲究的是仁义礼智信,可自己家里却养了一群硕鼠,把家底都蛀空了。
贾琏苦笑一声,道:“侄儿倒也是不敢相信的,但是那些都是户部的老账房了,不会错的。几位老先生在户部干了二三十年,什么账没见过?他们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贾赦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他站起身来,怒不可遏,厉声道:“这群不要脸的狗奴才,趴在我府上吸血!公中的银子被他们贪了,连老国公的物件都被他们搬回家了!定饶不了他们!不把他们扒皮抽筋,我贾赦就不姓贾!”
贾母坐在榻上,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她本来还想着周瑞那事是个案,自己信任的那些老家人应该是好的。可看了账本才知道,满府上下,竟然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赖大、赖二、林之孝、吴新登、戴良、钱华……这些她叫得上名字、信得过的人,个个都是硕鼠,个个都在吸贾家的血。
她一时气急,呼吸也重了起来,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鸳鸯连忙上前,替她抚胸顺气,急声道:“老太太,您别急,别气坏了身子。”
贾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我待他们不薄啊……”
贾赦转过身,对贾母道:“母亲,让瑕哥带人去抄了他们家。不把这些蛀虫彻底清理干净,这家就永远不得安宁。留着他们,迟早把咱们都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