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叔那个人,”贾赦在书房里对贾琏和贾瑕道,“人家跟他称兄道弟,他还以为是自己面子大。殊不知人家是看他女儿是贤德妃,看他女婿是北静王。等哪一天他没了利用价值,人家翻脸比翻书还快。”
贾琏道:“爹,这话您跟二叔说过没有?”
贾赦哼了一声,道:“说过有什么用?他听不进去。他那个人,死心眼,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贾瑕在一旁沉默不语。他心里清楚,父亲说的都是实话。二房那边正春风得意,哪里听得进劝?
转眼到了年底,家家户户忙着准备过年。可今年荣国府里的气氛,却与往年大不相同。
先是黛玉那边。
自从贾雨村落网、杜文成伏法,林如海被下毒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黛玉原先并不知道母亲是替父亲误服了毒药,只当是寻常病故。如今得知真相,又哭晕了两次。贾瑕去劝了许久,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贾瑕本想瞒着她,可眼见纸包不住火,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自己说清楚。
他坐在黛玉床边的脚踏上,将事情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从林如海在扬州盐政上挡了甄家的路,到甄家派人下毒,到贾敏误食毒药身亡,到林如海拖着病体为女儿安排后路,一直到如今贾雨村落网、杜文成伏法。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黛玉听完,沉默了好久。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可她没有再哭,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三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是说,害死我爹娘的,是甄家的人?”
贾瑕点了点头,道:“绣衣卫查到的证据,指向甄家。但甄家的老太妃还在宫里,上皇又敬重她,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不过陛下心里有数,迟早会有公断。”
黛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角。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看着贾瑕,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甄家……是贾家的老亲罢?”
贾瑕一愣,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这个,道:“是。甄家与贾家世代交好,老太太跟甄家的老太妃也是旧识。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他看出了黛玉眼中的疑虑,心里忽然一沉。
黛玉没有再问,只是低下头,沉默了。
贾瑕心里明白,黛玉聪明过人,她一定是在想——甄家与贾家是世代老亲,老太太与甄家老太妃交情深厚,那老太太知不知道甄家害死了自己的女儿?贾母知道多少?贾家的人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贾瑕回答不了。他自己也想过,可越想越怕。
两人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窗外,北风呼啸,吹得院中的老槐树呜呜作响。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妹妹,”贾瑕终于开口,“有些事,我现在回答不了你。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贾瑕,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们林家。将来也不会。”
黛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可目光却比方才清明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可那之后,黛玉看贾瑕的眼神,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贾瑕察觉了,心里着急,可又不知如何解释。他找了一个午后,让白嬷嬷守在院门外,连紫鹃和雪雁都不许靠近,与黛玉在院中的石榴树下开诚布公地谈了许久。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贾瑕出来时面色平静,黛玉站在门口,眼眶微红,却没有哭。
次日一早,黛玉便让紫鹃去禀报贾母,说要搬回林府老宅去住几日。
贾母正在荣庆堂里与王夫人说话,听了紫鹃的禀报,叹了口气,道:“这孩子,怕是又想她爹娘了。也罢,让她回去住几日,散散心。过年的时候记得回来。”
紫鹃应了,转身回去。黛玉没有回应贾母那句“过年的时候回来”,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行李,带着白嬷嬷、紫鹃和雪雁,乘轿回了林府。
贾母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她说不清少了什么,只觉得这府里越来越不像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