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面上不动声色,可那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看见贾瑕走进来,穿着一身劲装,腰杆笔直,虽然风尘仆仆,可精神抖擞,比自己想象的好得多。他心里一松,眼眶竟有些发热,连忙压住了,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
贾瑕走上前,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孩儿给父亲请安。孩儿不孝,让父亲挂念了。”
贾赦的声音有些发涩,清了清嗓子,才道:“平安回来就好。起来罢。”
贾瑕站起身来,垂手站在一旁。
贾赦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瘦了些,精神还好。此番出征,可曾受伤?”
贾瑕道:“回父亲,未曾受伤。牛伯爷照应得好,孩儿没吃什么苦。”
贾赦“嗯”了一声,挥了挥手,道:“开宴罢。”
下人们早有准备,两桌宴席已经摆好。男人一桌在东首,女眷一桌在西首,中间用一架紫檀木的屏风隔开。屏风上刻着岁寒三友的图案,松竹梅错落有致,镂空处隐约可见对面的人影。
沈砚作为准姑爷,也被留下参加家宴。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沈砚的位置和迎春的位置,正好隔着屏风的镂空处,斜斜相对。沈砚坐下一抬头,便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对面一个杏黄色的身影,低眉顺眼,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的心便有些乱了,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
迎春也看见了沈砚。她低着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角,连菜都不敢夹。司棋在一旁伺候,看见了,抿嘴笑了笑,悄悄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碟子里。
贾琏眼尖,早看见了沈砚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却也不说破。
酒菜摆上来,丰盛之至。贾赦今日高兴,让丫鬟多烫了几壶酒,又吩咐厨房把压箱底的好菜都端上来。
贾赦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满堂儿孙——贾琏、贾瑕、贾琮三个儿子,迎春一个女儿,还有王熙凤这个儿媳妇,沈砚这个准姑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自豪。
他在朝中不得志,被人笑话是“马棚将军”,在府里也不受老太太待见,可他的儿女,却一个比一个争气。琏儿在户部当差,瑕儿在边关立功,迎春要嫁给新科进士,琮儿虽还小,看着也是个懂事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动容,眼眶又有些发热,连忙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贾琮年纪小,兴奋得坐不住,拉着贾瑕的袖子,不停地问:“三哥三哥,你给我们讲讲边关的事!鞑子长什么样?你杀了几个?”
贾琏也来了兴致,放下酒杯,道:“是啊三弟,你说说。哥哥我担心你好几几个月,跟我们详细说说。”
贾瑕推辞不过,便从宣府说起。说他如何跟着牛继宗巡查各卫所,如何在演武场上练兵,如何从难民中招募新兵,如何让他们从站都站不稳到令行禁止。
“那些新兵啊,”贾瑕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比划着手势,“头一天来的时候,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都是直的,看见吃的就跟饿狼似的。我让人炖了一大锅猪肉,他们扑上去就抢,连锅都给端了,一口都没给我留。”
贾琏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你贾瑕也有今天!在府里谁不怕你?到了边关,连锅肉都抢不着。”
贾瑕白了他一眼,道:“二哥别幸灾乐祸。后来我就立了规矩,排着队领饭,不许抢。谁抢明天就没肉吃。练了半个月,一个个服服帖帖,比府里的奴才还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