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继宗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贾瑕的鼻子,好气又好笑地道:“你这一肚子坏水儿!你是故意的罢?那王子腾——”他没有说下去,脸上确是有些幸灾乐祸。
贾瑕不以为然,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淡淡道:“是他王子腾不地道。叫我写练兵法,原不是什么大事,可他那份捷报里,把我写成‘贾小旗’,连个正经名字都不肯提。西门那一仗,若不是我带着人顶上去,他城门早丢了。我不图他谢我,可他也不能把我往泥里踩。”
牛继宗有些奇道:“你怎知他捷报内容的?”
贾瑕撇了撇嘴,“祖宗保佑,军中还是有些香火情的。”
牛继宗听罢,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道:“可你也不该将你家的法子就这么公布出去。这本该传与后辈儿孙的东西,你倒好,一出手就撒出去三份。往后你们贾家的子弟在军中吃饭,靠什么?”
贾瑕正色道:“伯爷怎么一时糊涂了?若是其他东西,不论是图样还是秘方,我定是自己留着。可这是练兵的法子——我们贾家自己留着,不是招祸吗?”
牛继宗一愣,随即醒悟过来,这练兵的法门还真的不好藏私,万一哪天被人曲解,说有不臣之心,都没地方说理去。
贾瑕继续说道:“况且,这法子也不是祖宗留下的,是我自己瞎琢磨的。我自己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谁还能说什么?”
牛继宗点了点头,“对,你就这么和人说。”
贾瑕急道:“伯爷什么意思?真的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嗯,就这么说!”
“真的!”
“知道知道!”
贾瑕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气鼓鼓坐在那。
过了一会,贾瑕气也消了,自己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道:“其实那个法子,也不能大肆推广。队列和纪律那部分好说,哪个营都能练。可体力训练那一块,补给根本跟不上。伯爷您看看现在军中的伙食,成天窝头咸菜,一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哪有力气去跑障碍?我当初也不过是在最开始时候弄了些肉给大家吃,可要是一直那么吃,谁也供不起。这法子,只能当个练精兵的法子。整个京营,能练出一千人就不错了。”
牛继宗听了,赞同地点了点头,道:“老钱之前多次来找我抱怨,说你手下的兵吃得比老子都好,看来所言非虚啊。他一辈子精打细算,到了你这儿破了例,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贾瑕笑道:“等回京了,我请钱叔喝酒,赔个不是。”
他继续说道:“其实那个法子还有个缺陷,不是补给足了就能解决的。”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营帐的布帘啪啪作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牛继宗抬眼看他:“你说的是什么?”
“心气神。”贾瑕端正神色,“伯爷,一支队伍打仗,不光是靠刀枪箭矢、靠队列整齐,更要靠一股子心气神。大家为什么当兵,为什么上阵,为谁卖命——这些若不弄明白,练得再好,也不过是一群会走队列的木头人。遇上顺风仗,还能跟着冲一冲;一旦落了难、吃了亏,头一个跑的就是他们。”
牛继宗不以为然,捋着胡子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兵吃粮,吃粮当兵,天经地义。朝廷发饷,他们卖命,还用得着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