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日荣庆堂上一番唇枪舌剑,贾瑕将“衔玉”之事说出口,满座悚然。贾母当场严令众人封口,不得将此事传扬出去。
鸳鸯、琥珀等大丫鬟自是低头应诺,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也各各应了,连迎春、探春、黛玉等小辈都点了头。可这府里人多嘴杂,丫鬟婆子们私下里嚼舌根,哪里禁得住?不过三五日,当日的话便长了翅膀似的飞出了荣国府。
这日午后,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春末夏初,天气渐暖,御书房里搁了冰盆,丝丝凉意驱散了窗外的暑气。皇帝批了半日折子,有些乏了,搁下朱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雨前龙井,汤色清亮,入口甘醇。
大太监夏守忠垂手立在阶下,见皇帝搁了笔,方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折子,躬身道:“皇爷,这是绣衣卫今日的条陈。”
绣衣卫不似前朝厂卫那般无孔不入,可京城中王公贵族、朝臣勋戚的动静,却也瞒不过他们的眼睛。夏守忠将这折子递上来时,神色如常。
戴权接过折子,转呈到皇帝手边。皇帝放下茶碗,打开折子,一页一页地翻看。前面几条都是寻常事——某大臣在茶楼议论朝政、某王府的门子在外头仗势欺人、某御史的家人与人争产——皇帝看得漫不经心,偶尔冷笑一声,偶尔摇摇头。
翻到后面,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折子上写着:“荣国府近日有传言,贾政之子宝玉因秦可卿丧事期间结识之秦钟病故,立志读书。其弟贾瑕于荣庆堂上言:‘衔玉而生者,自古未闻。若入朝为官,陛下将作何想?是欲为宰相,抑或造反?’贾母严令封口,然阖府皆知。”
皇帝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合上折子,往案上一搁,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夏守忠和戴权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盆里冰融化的细微声响。
“贾家那个小子。”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朕有段日子没见了。”
戴权心里一动,知道皇帝说的是贾瑕。他连忙应道:“回皇爷,贾瑕如今在崇正书院读书,每旬日才回府一次。”
皇帝“嗯”了一声,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道:“传他进宫,给朕耍套刀。”
戴权唱了声喏,躬身退了出去。
贾瑕正在崇正书院上沈世清的课。
沈世清今日讲《尚书·无逸》,正说到“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他在上面讲得口沫横飞,贾瑕在底下听得昏昏欲睡。倒不是不感兴趣,只是昨夜读了一本杂记,入了迷,熬到三更才睡,这会儿困意上涌,眼皮子直打架。
正勉强撑着,忽听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棒槌满头大汗地从院门外跑进来,也顾不上规矩,一头扎进了讲堂。
沈世清正讲到关键处,被人打断,面露不虞,将书卷一合,沉声道:“何人喧哗?”
棒槌吓得一缩脖子,可也不敢退出去,只在门口张望,朝贾瑕使眼色。贾瑕心中咯噔一下,连忙站起身来,朝沈世清施了一礼,低声道:“先生,家中来人了,学生去去就来。”
沈世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个一身短打、满头大汗的小厮,皱了皱眉,摆了摆手。
贾瑕快步走出讲堂,棒槌连忙迎上来,压低了声音,话都说不利索:“三爷……快……快准备下,宫里来人了!陛下要瞧您耍刀!刀小的带来了,您得赶紧进宫!”
贾瑕一愣,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陛下这是把他当什么了?杂耍班子?御前侍卫好几千,哪个不会耍刀?偏生要叫他去。
可圣命难违,他也不敢耽搁。回屋换了衣裳,跟着棒槌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想起还没跟沈世清告假,又折返回去。
沈世清正在讲堂里等着,见贾瑕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
“先生,学生家中忽有急事,需告假一日。”贾瑕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沈世清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可是你父亲叫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