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崇正书院坐落在京城西城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青砖灰瓦,三进院落,虽不似荣国府那般雕梁画栋,却也清雅整洁。
院中几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春日里新叶初发,满院清阴。
书院的规矩极严,每日卯时起床,辰时上课,午时用饭,未时继续,酉时下课,戌时自习,亥时熄灯,日日如此,风雨无改。
贾瑕在这里读了数月的书,渐渐习惯了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子。虽然单调,倒也充实。他虽未想着科举做官,但是想来每日在府中也无事,反正自己还小,这种日子倒也不错。
书院的山长沈世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前科进士,辞官后专心教书,在京中颇有些名望。
他讲经时从不照本宣科,总要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一句“子曰”讲出三四个意思来。贾瑕起初听得吃力,后来渐渐品出滋味,觉得比当年柴步羽教的深得多。
这日午后,沈世清正在讲堂上讲《左传》,讲到“郑伯克段于鄢”,正说到共叔段“不义不昵,厚将崩”一句,忽然停了下来。他目光扫过讲堂,落在最后一排一个少年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那少年叫张华,平日里话不多,功课中等,从不惹事,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这几日却像变了个人似的,面色灰败如土,眼下一片青黑,眼眶红肿,上课时魂不守舍,眼睛盯着书本,半天不翻一页。
沈世清点了他的名,问他“共叔段何以败”,张华站起来,张了张嘴,一句话也答不出。沈世清等了片刻,不见回答,叹气道:“站着听罢。”张华便低着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既不辩解也不求饶。
贾瑕坐在前排,回头看了张华一眼,心中纳罕。他与张华同住一斋,平日也有些来往。这个人生性木讷,读书用功,从不迟到早退,功课虽说不上出类拔萃,却也从不落在人后。这样一个人,忽然变成这副模样,定是出了什么事。
下了课,贾瑕收拾了书本,走到最后一排,在张华旁边坐下。张华正在收拾东西,低着头,手里的书拿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找。
“张华。”贾瑕叫了一声。
张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贾瑕,什么事?”
贾瑕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家里可是出什么事了?”
张华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贾瑕也不催他,只是坐在旁边等着。讲堂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终于,张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大哥……可能要出事了。”
贾瑕道:“慢慢说。怎么回事?”
张华眼圈泛红,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华的父亲张武,是京城五城兵马司下属东城坊的守备,正六品,管着东城一带的治安。
虽然是武职,但品级不高,俸禄有限,家中仅够温饱。张武有两个儿子,长子张铭,次子张华。张铭自幼与长安县张金哥定亲,两家是世交,门当户对,只等来年张铭满了十八岁便完婚。
“可在月初的时候,”张华的声音发颤,“长安节度使云光忽然派人来我家,说……说张金哥已被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看中,让我家退婚。我爹不肯,说婚书已定,岂能说退就退?云光便说,守备营操练不力,要参我爹。我爹在五城兵马司干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他这是……这是栽赃。”
贾瑕的眉头渐渐拧紧。长安节度使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若要参一个六品守备,不过一句话的事,张家如何经得起这等威压?
“你爹怎说?”贾瑕问。
张华道:“我爹咬死不退婚。他说婚书是两家老人定下的,退了婚,张家的脸面往哪儿放?张金哥以后也无法做人?可是……可是云光的信已经送到了兵马司,说要核查东城坊的操练记录。我爹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娘天天哭,家里……家里已经快撑不住了。”
贾瑕沉默了片刻。“你大哥呢?”贾瑕问,“他知此事吗?”
“知晓了。”张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哥说,若退了婚,他就不活了。他跟张金哥从小一起长大,两人……两人情投意合,若被拆散,他宁可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