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至,宫中各处张灯结彩,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太监宫女们往来穿梭,忙着张贴福字、悬挂门神。西苑暖阁里,却是一片安安静静,与外头的喧腾仿佛隔了两个世界。
太上皇歪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灰鼠皮的薄毯,手里捧着一盏热参茶。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几盆水仙开得正盛,幽香阵阵。他的贴身太监周公公垂手立在榻边,随时听候吩咐。
太上皇抿了一口茶,眯着眼睛养了一会儿神,忽然开口道:“京里最近可有什么大事?”
周公公连忙躬身道:“回上皇,年下了,各衙门都封印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户部那边盘库,说是今年盐税比往年多了三成,陛下龙颜大悦,赏了户部上下两个月的俸银。”
太上皇的眉头微微一皱,将茶盏搁在小几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盐税多了三成?南边那个摊子,朕记得一直是甄家在盯着,怎么就多了这么多?”
周公公知道这话不好接,但不敢不答,斟酌着道:“回上皇,原任巡盐御史林如海病故之后,陛下派了陕西道的黄庆田去接手。黄庆田上任后雷厉风行,查办了扬州最大的盐商江春,抄没家产数百万两,又推行了新盐法,把盐引收归衙门发放。听说……成效不错。”
太上皇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
“甄应嘉那个废物,朕把江南盐政交给他看着,他倒好,让一个黄庆田把盘子端了。林如海死了?怎么死的?”
周公公道:“回上皇,是中毒而亡。据说是盐商下的手,但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查来查去也没个结果。黄庆田到任后倒是抓了个盐运使司的师爷,一审供出了不少人,可都没往深里挖。”
太上皇沉默了半晌,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问道:“朕听说,贾家那个小子也去了扬州?还带着皇帝赐的刀?”
周公公心头一凛,知道太上皇这是要往那件事上问了。他垂下眼,低声道:“回上皇,是。贾赦的次子贾瑕,奉旨随行,带着御赐宝刀。听说……在那边出了不少力。”
“贾恩侯。”太上皇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周公公听出了底下的寒意。
“贾家这是要换主子了。”太上皇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他当年是太子的伴读,如今儿子又攀上了皇帝。他贾恩侯倒是会审时度势。”
周公公不敢接话,只垂着手站着。
太上皇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贾家是不是有个姑娘在宫里?贾政的女儿,在太后身边当女史的?”
周公公连忙道:“上皇好记性。是有一位,名唤元春,在太后宫中伺候了几年了。太后娘娘常夸她稳重知礼。”
太上皇“嗯”了一声,若有所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穿过窗户,望向院子里那株落了叶的老槐树。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太后跟前伺候了几年,也该有个名分了。传朕的话,贾元春端厚贤淑,着即送往皇帝身边,可以为妃。”
周公公心中一动,已经明白了太上皇的用意。这是要往皇帝身边安插人了。
“奴才遵旨。”周公公躬身应了,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上皇,这道旨意……是明发还是暗传?”
太上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明发。朕做的事,光明正大。”
周公公应了,刚要退出去传旨,又被上皇叫住,“那个贾家小子,让他初一的时候再来给我耍套枪,我看看他这一年了有没有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