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瑕自扬州归来,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闲。每日清晨跟着赵勇习武,上午自己读半日书,下午或去街上逛逛,或到迎春院里坐坐,晚上抽空再练练枪法,倒也自在。
只是府里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微妙。
林黛玉住进了新院子,贾母亲自吩咐,一应吃穿用度比照宝玉,谁也不敢怠慢。王夫人面上不说,心里却不大自在。
她原本打算将黛玉的住处安排在靠后的偏院,谁知贾母一句话,偏偏挑了个离正院最近的。那院子原是留给元春回来时住的,如今给了黛玉,王夫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暗地里对周瑞家的念叨了几句:“老太太偏心,什么好的都先紧着那边。”
周瑞家的赔笑道:“太太宽心,林姑娘到底是客,住些日子也就惯了。”王夫人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倒是宝玉,这几日往黛玉院子里跑得越发勤了。黛玉尚在孝中,穿一身素白衣裳,宝玉见了便说:“林妹妹穿这颜色,倒比那些大红大绿的好看。”黛玉淡淡应了一声,也不多话。宝玉又问她读了什么书,作了什么诗,黛玉一一答了,态度不冷不热。宝玉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恼,依旧日日来坐。
贾瑕偶尔在迎春院里碰见黛玉,问她:“宝二哥又去找你了?”黛玉抿了抿嘴,道:“来便来罢,我还能撵他出去不成?”贾瑕笑道:“你若是嫌烦,我替你跟老太太说,让他少去几趟。”黛玉白了他一眼:“你少管闲事。他来他的,我看我的书,碍不着什么。”
贾瑕便不再多言。他看得出,黛玉对宝玉并非全无情意,只是她心里装着父亲的丧事,又兼寄人篱下的孤凄,哪里有心思应付这些风花雪月。他叹了口气,只嘱咐丫鬟好生照看姑娘饮食,便自去了。
这日一早,天上飘起了细雪。
贾瑕站在廊下,看昭儿指挥着几个小厮扫院子里的积雪,百无聊赖。赵勇前几日告了假,说是老家有事,回去了三五日,武也不曾练得。柴步羽辞馆之后,新请的先生还没到,他整日闲得发慌。
“三爷,今儿还出去逛不?”昭儿凑过来问。
贾瑕看了看天,雪不大,落在地上便化了,倒也不妨事。他想了想,道:“出去走走吧,闷在家里也是闷。”便换了衣裳,带着昭儿和两个小厮,从东角门出了府。
街上的行人比平日少了许多,各家铺子门口都挂了厚厚的棉帘子,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贾瑕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买了包糖炒栗子揣在袖中,又逛了两家书铺,没淘到什么好书,便打算往回走。
行至宁荣街东头的时候,忽见前面围了一群人。
贾瑕本不想理会,正要绕道,却听见人群中传来一阵粗犷的骂声:“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老子找琏二爷有事,你们拦着不让进,算什么东西!”
贾瑕皱了皱眉,走过去一看,只见角门外头,几个门子正拦着一个醉醺醺的汉子。那汉子三十来岁,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腰里别着个酒葫芦,浑身酒气熏天。
他脸红脖子粗地跟门子们理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脚下站都站不稳,一会儿往前冲,一会儿又往后仰。
“滚滚滚!这是荣国府,也是你撒野的地方?”一个门子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那汉子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了,扯着嗓子喊:“老子找琏二爷借钱!上回说好的,今儿来取!你们不放老子进去,耽误了事儿你们担得起?”
门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认识这人,只当他是个醉鬼,便要继续赶人。
贾瑕站在一旁看了几眼,本不想管,却听见那汉子又喊了一声:“老子倪二,住在西街头,你们去问问琏二爷认不认得!”
倪二?贾瑕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之前跟小厮们聊天时候说过,西街头有个放印子钱的,姓倪,排行老二,人称“醉金刚”,是个泼皮无赖,可也讲义气,街面上的人倒有几分怕他。
他本不想沾染这些人,但转念一想——这倪二站在荣国府门口闹事,传出去也不好看。况且贾琏不在家,若是没人管,真闹到里头去,老太太知道了又要生闲气。
“你去跟他说,琏二哥不在家,让他改日再来。”贾瑕低声与身边小厮道。
那小厮走过去,还没开口,倪二一眼看见了贾瑕。他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打量了两下,忽然惊喜地喊了起来:“哎哟!这不是三爷吗?三爷!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