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门子,踉踉跄跄地朝贾瑕走来。
昭儿连忙拦在前面,喝道:“站住!别冲撞了三爷!”
倪二哪里肯听,绕过昭儿,扑到贾瑕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满嘴酒气道:“三爷!您可得给小的做主啊!小的上回跟二爷说好了借十两银子,今儿来取,这帮狗眼看人低的愣是不让进门!您说这叫什么道理?”
贾瑕被他拉着袖子,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直皱眉。他往后挣了挣,没挣开,只好耐着性子道:“倪二,我何时认得你了?再说我二哥不在,前几日出门办差去了,还没回来。你过几日再来罢。”
倪二一听贾琏不在,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松开手,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的:“完了完了,这银子要是不赶在今天拿到,那边就要翻脸了……三爷,您行行好,帮小的跟府里说说,先支几个银子应应急……”
贾瑕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这人虽是个泼皮,看着却也怪可怜的。他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二两碎银子——那是他出门时昭儿给他备的零花钱——递过去道:“二两银子你先拿着,应应急。过几日二哥回来,你自己来找他。”
倪二抬起头,看见那银子,眼睛一亮,又犹豫了一下,没接,抹了把脸道:“三爷,小的不是来要饭的,是正经跟二爷说好的……”贾瑕把银子塞到他手里,道:“拿着罢,算我借你的。等二哥回来你自己跟他说。”
倪二捏着银子,站起身来,大咧咧朝贾瑕抱一抱拳,道:“三爷,您是个爽快人!小的记下了。往后有用得着倪二的地方,您只管吩咐!”说罢,也不多言,转身大步走了,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
那几个门子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位平日里不爱管闲事的三爷,竟拿银子打发了一个泼皮。贾瑕也不看他们,拍了拍袖子上的酒气,对昭儿道:“走罢。”一行人进了府。
天已经暗了下来,雪下得密了些,落在地上发出簌簌的轻响。贾瑕经过梨香院门口,放慢了脚步。
梨香院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说笑声,间或夹杂着几句女子的娇嗔。窗纸上映着几道人影,杯盏交错的影子晃来晃去。贾瑕知道,这是薛姨妈在摆酒。
他正要加快脚步过去,忽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出来。
是宝玉。
宝玉穿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脸上一片酡红,步伐踉跄。后面跟着他的贴身小厮茗烟,一边扶着他一边回头朝院里喊:“姨妈,宝二爷出来了!”薛姨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仔细些,别让他摔了!”
茗烟扶着宝玉往外走,宝玉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宝姐姐……宝姐姐的冷香丸……好香……”茗烟连拖带拽,好不容易才把他扶稳,扭头看见了贾瑕,愣了一下,喊了声:“三爷。”
贾瑕应了一声,站在路边,等他们过去。
宝玉也看见了贾瑕,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酒气熏天地喊了声:“瑕……瑕哥儿!你也来了?走,进去喝两杯!宝姐姐那儿有好酒……”
他伸手要来拉贾瑕,贾瑕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宝二哥喝醉了,早些回去歇着罢。”宝玉还要再说,茗烟连哄带拽,硬是把他拉走了。宝玉歪歪扭扭地走出几步,还在回头喊:“瑕哥儿,你不讲义气!”
贾瑕摇了摇头,懒得理会。
他看了一眼梨香院,其实贾瑕薛宝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姑娘待人和气周全,说话温声细语,像是天生不会得罪人的性子。可越是周全,贾瑕反倒觉得有些隔膜。她来府里这段时日,正经跟贾瑕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偶尔有些借书还书的事,倒是来往过几回,都是蜻蜓点水,谈不上亲近。
正要走,梨香院里又出来一个人,是宝钗身边的丫鬟。
莺儿手里拿着一个食盒,见了贾瑕,福了一礼,笑道:“三爷来得正好。我们姑娘说,前儿三爷借的那本《山海经》,姑娘已经看完了,今儿让我带回去。姑娘还说,书里的图注甚是精妙,改日要向三爷讨教呢。”
贾瑕这才想起来,上个月他在街上淘了一本前朝带图注的《山海经》,宝钗听说后托人来借,他便让昭儿送了过去,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