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庆田在林如海房中待了整整一日。下午时分,米公公也加入了密谈。三人在房内低语,门窗紧闭,连送茶水的丫鬟都不许入内。管家林福带着几个心腹守在院门口,米公公贴身的护卫也守在廊下,将整个院子围得铁桶一般。盐政衙门的后院,任何人不得出入。黄大人在此的消息,被瞒得死死的。
林黛玉自昨日与贾瑕谈话之后,羞愧难当,这日将自己关在房中,连雪雁都不让多陪。贾瑕去瞧过一回,只见房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便知她是不愿见人,也就没去打扰。
倒是贾琏,破天荒地来了贾瑕房中。
贾瑕正在临摹字帖,见贾琏进来,放下笔,笑道:“二哥终于肯从那温柔乡里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被哪个花魁绊住了脚,忘了回来的路呢。”
贾琏往椅子上一歪,打量着贾瑕,奇道:“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猴子,怎的说话老气横秋的?跟个老头子似的。”
贾瑕笑道:“说话老气有何用?二哥还不是不听我的劝。回去后嫂子定要怪我,说我跟着出来也不看着你些。”
“你嫂子又没有千里眼,你不说她怎会知道?”贾琏从袖中掏出几本书,往桌上一放,“这是我在街上看到的古书,想来你定是喜欢,买来送你。省得你整天说我只会逛窑子。”
贾瑕接过书翻了翻,竟是几部宋版笔记,虽不全,却也有些年头了。他笑道:“二哥这是堵我的嘴?可是下了血本了。这得多少银子?”
贾琏佯怒道:“不喜欢还给我!二十两银子呢。”说罢伸手就要抢。
贾瑕一侧身,将书塞进袖中,笑道:“既然已经送出,怎有拿回去的道理?二哥莫要小气。回头我请你喝酒。”
贾琏笑骂了两句,又问起正事:“三弟,姑父府中今日怎么了?方才我准备去给姑父请安,被一个小公公挡了回来,说什么‘后院不许任何人出入’。可是出了什么事?”
贾瑕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脸上只是好奇,并无试探之意,便道:“大约是些盐政上的公事罢。我瞧米公公也过去了,想来是朝中来了什么文书。”
贾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与哥哥说实话,陛下叫你来扬州,可是给你派了什么差事?”
贾瑕笑道:“当日情形如何,我不是都跟家里说了么?我怎知陛下是否还有别的算计。二哥今日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贾琏往软榻上一靠,翘起腿道:“我就是关心你。外头现在传得风言风语的,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贾瑕心中一动:“哦?外头怎么说?二哥是从哪里听说的?”
贾琏道:“翠玉楼里认识了几个朋友,都是本地风流人物,说话有趣得很。他们随口一说,哥哥我就听到了。”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外头说,实际上瑕哥你才是真正的奉旨钦差,带着御赐宝刀前来替陛下收税的。那些盐商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都在打听你的底细呢。”
贾瑕嗤笑一声:“这是什么狗屁话!兄弟我才多大?要说是二哥,这还有点谱。我一个小孩子,收什么税?”
贾琏笑着摆手:“你二哥我什么德行,我自己知道。陛下我也见了几次,从来都没瞧过我一眼。哪有弟弟你一来就深得陛下看重的?你是没瞧见,那日从宫里回来,老太太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贾瑕心里苦笑。陛下哪是看重他?是看重他身后贾家的关系罢了。这位二哥,在温柔乡里待久了,连这点弯弯绕都转不过来。
他正要随口敷衍两句,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二哥方才说,在翠玉楼认识了几个朋友?都是些什么人?家世如何?”
贾琏一愣:“你问这些作甚?都是些商贾出身的,不是什么读书人。兄弟你定是瞧不上的。要不是他们出手阔绰,哥哥我也懒得理他们。怎么,有什么不妥?”
贾瑕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那些盐商,消息比兔子还灵通。贾琏一到扬州就钻进了青楼,正好成了他们打探消息的靶子。什么“奉旨钦差”的谣言,只怕就是他们放出来试探风向的。
他叹了口气,正色道:“二哥,最近几日你还是不要出门了。那些人逢迎哥哥,定有所图。想来躲不过姑父的干系。咱们低调一些,莫误了姑父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