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船行二十余日,自扬州北上,一路经运河迤逦而行。贾瑕与黛玉同坐一船,朝夕相处,渐渐熟络起来。
起初几日,黛玉因离别父亲,心中凄恻,时常独坐垂泪。贾瑕起初还拿“攒零花钱”的话逗她,后来见她是真个伤心,便也不再取笑,只默默坐在一旁看书,偶尔说几句闲话,引她分神。时日一久,黛玉倒也习惯了这个哥哥在旁边,心里那层生分也渐渐淡了。
贾瑕本是带着前世记忆投胎的人,心里头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不该与六七岁的小孩子过分亲近。
可这二十多日相处下来,他发现黛玉虽然年纪小小,心思却比寻常孩童细腻得多,说话行事都透着一股早熟的沉稳。有时她静坐沉思,那双含露般的眼睛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忧愁,不像个孩子,倒像是个历经沧桑的人。
贾瑕在船上多数时间都在看书。他从林如海那里借了几部野史笔记,又带了几本诗词选本,每日里歪在舱中,看得津津有味。黛玉有时觉得无聊,便拉着他下棋。
“瑕哥哥,陪我来一局。”黛玉摆开棋盘,黑白子分好,笑盈盈地看着他。
贾瑕对于围棋是一窍不通的,前生没碰过,这一世也没学过。他看着那纵横十九道线,头都大了:“林妹妹,这劳什子我实在不会,你饶了我罢。”
黛玉却不依,说:“不会我教你便是。左右在船上也无事,你总不好整日里闷头看书,仔细伤了眼睛。”
贾瑕推脱不过,只好坐下来学。黛玉讲规则倒是讲得清楚——气、眼、死活、打劫,贾瑕听了一遍,觉得甚是简单,不过就是围地与杀子罢了。他自以为明白了,便信心满满地与黛玉对弈。谁知一上手,便觉不是那么回事。他下的棋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成章法,黛玉却轻描淡写地落子,不过二三十手,他的大龙便被屠得干干净净。
“哈哈哈——”黛玉掩着嘴笑起来,“瑕哥哥,你方才不是说甚简单么?怎的输得这样惨?”
贾瑕看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残局,挠了挠头,懊恼道:“我这是让着你的,怕你输了哭鼻子。”
黛玉白了他一眼:“你倒会嘴硬。再来一局,看我不杀得你片甲不留。”
两人又摆开棋局。这一回贾瑕谨慎了许多,每一步都想上半天,结果还是莫名其妙地输了。他实在想不通,明明自己算得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落入了陷阱?黛玉看他抓耳挠腮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连日来的愁绪倒也消散了大半。
贾瑕输了棋,嘴上却不服输,只说船晃得厉害,影响了他的思路。黛玉听了,越发笑得厉害。
除了下棋,两人每日还要一起练字。贾瑕那一笔字,实在是不敢恭维。他前世用的是硬笔,这一世虽也练过毛笔,但总是静不下心来,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林如海曾说他字丑,黛玉见了他的字,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瑕哥哥,你这字……也忒难看了些。”黛玉拿起他写的字帖,皱着眉头,一副不忍卒睹的表情,“爹爹给你的字帖,你可有认真临摹?”
贾瑕理直气壮地说:“怎么没认真?我每日都写的,只是这船晃来晃去,笔拿不稳罢了。”
黛玉抿嘴笑道:“你倒会找借口。船晃,怎么我的字不晃?来来来,我教你,你且看我的笔法。”说着,她提笔写了一个字,笔锋婉转,结构匀称,虽还稚嫩,却已有了几分风骨。
贾瑕凑过去看了看,又看看自己写的,不得不承认确实差得远。他便耐着性子,跟着黛玉一笔一划地写。黛玉在一旁指指点点,时而夸他两句,时而笑他几句,倒也有趣。只是贾瑕进步实在有限,写来写去还是那副模样,黛玉每每嘲笑,他便推说是行船摇晃的缘故,惹得黛玉娇笑不已。
二十多日的行程,就这样在读书、下棋、练字、说笑中过去了。眼见神京将近,两岸的村庄城镇渐渐稠密起来,码头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这日午后,两条船先后在京郊码头靠了岸。早有荣国府的管事带着仆从在此等候,见了贾赦的船,连忙迎上来,搬运行李,伺候下车下马。黛玉坐了一顶小轿,贾瑕则与贾赦、贾琏骑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荣国府去。
进了城,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便到了宁荣街。这条街东西走向,东边是宁国府,西边是荣国府,两府占了整条街的大半,朱门铜钉,石狮对峙,好不气派。贾瑕虽在这里住了几年,每次回来看到这府邸,心中仍不免感叹:果然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
马车从荣国府西角门进去,又走了一箭之地,便有婆子们上来,将黛玉的小轿接过去,换了粗壮的妇人抬着,往内仪门那边去了。贾赦父子三人则不必这般麻烦,径直沿着甬道往荣庆堂去。
贾赦走在前面,贾琏跟在身后,贾瑕走在最后。他一边走一边心里想着待会儿见了老太太,不知又要听多少唠叨。贾赦这次擅自去扬州,老太太心里头是不高兴的,虽说是去吊丧,可老太太那脾气,定是要给脸色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