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坐在门口的贾瑕,且说那荣国府内。
前来吊唁的宾朋络绎不绝,不论主子还是小厮,都忙得脚不沾地。府门外的车马停了一条长街,轿子一顶挨着一顶,仆从们垂手肃立,个个面有哀容。门楣上悬着白绸挽幛,两侧的灯笼也用白纸糊了,风一吹,幽幽地晃着。
后面荣禧堂内,贾母头上戴着一块素净的鸦青抹额,中间嵌着一颗浑圆的珍珠,两鬓抿得一丝不乱。她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褙子,并无绣花,既显庄重,又透着几分老封君的体面。
此刻她正斜靠着炕枕,身后是翠绿洋绉的引枕,大丫鬟鸳鸯跪坐在一旁,轻轻给她揉着太阳穴。
屋内夫人小姐坐得满满当当,不乏一些老亲家的诰命在座。那些诰命夫人有的穿月白,有的穿藕合,虽都按丧事换了些素净衣裳,可头上金钗玉簪、腕上翡翠镯子,一样不少,端的还是侯门气派。
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人声。
贾母本就伤心于大孙子离世,此时头疼得紧,听到外面的声响,便蹙着眉头转向旁边一个少妇说道:“凤丫头,去瞧瞧怎么回事,吵得我头疼。”
王熙凤此时嫁进贾府刚满一年,却已经开始掌家了,满府上下对这个二奶奶无不佩服。她今日穿了一件米白撒花袄,外罩青缎子坎肩,头上绾着一支碧玉簪子,一副爽利模样。
听贾母吩咐,她忙收了笑容,起身道:“老祖宗别急,一准是那些婆子缺了什么物件,寻到后宅来了。我去瞧瞧,回头再来伺候您。”说罢转身出去,脚步轻快,裙摆不动,几个丫鬟连忙跟上。
出了荣禧堂,凤姐脸上的笑容立即收了起来,眉眼间透出几分凌厉。她站定在廊下,问外面的婆子道:“出了什么事了?也不看看什么时候,吵得老太太不得清净。”廊下立着两排穿青布衣裳的婆子,个个屏息敛气。
一个婆子小步上前,低声回道:“回奶奶,是东院三爷的奶娘求见。奴婢们拦不住,她只说有要事禀报老太太,在外头哭天抹泪的,奴婢们实在拦不住。”
“三爷的奶娘?”凤姐眉头一皱,抬脚便朝内仪门走去。内仪门是内宅与外厅的分界,门内铺着细墁方砖,两边各摆着一对紫檀木的架几,上面供着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应时的花卉,此刻却换成了素白的栀子。门外则是一色的青石甬道,两旁种着几株老槐,此时春寒料峭,枝头才冒了米粒大的新芽。
仪门外面,贾瑕的奶娘正急得原地打转,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头上包着蓝布帕子,脚下一双皂鞋沾满了泥。她远远见凤姐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出来,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怎么回事?”凤姐走到她面前站定,厉声问道。她身后的丫鬟们一字排开,个个绷着脸,气势逼人。
“回奶奶话,小的是瑕三爷的奶娘。今日本在院子里照看三爷,但是……转眼的功夫,三爷就不见了。奴婢把东院翻了个遍,连茅房都找了,都没见着。奴婢怕三爷有个好歹,这才斗胆来禀报奶奶……”奶娘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了哭腔。
凤姐一听就急了,柳眉倒竖:“三爷才多大?你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定是你这老货偷奸耍滑!”奶娘不敢辩解,只一味磕头谢罪,额头上一片青紫。
凤姐思虑了一回,转身对身后的丫鬟吩咐:“先别声张,免得坏了府里的大事,惊动了老太太,你们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你们派几个可靠的人,去东院各处仔细找找,连假山后头、花圃里头都别落下。再让人去大门口问问,看有没有人见三爷出去。”下人们得命,纷纷领着小丫鬟们去了。
且不说凤姐如何安排人寻找贾瑕,单表荣国府前院。
前院正厅五间大开间,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厅中摆着紫檀木的太师椅,椅背镶着大理石,石纹如山水画般自然晕染。每两椅之间置一高几,几上供着香炉、花瓶、茶盏,香炉里焚着檀香,青烟袅袅,与满室缟素的白幔交织成一片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