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贾赦、贾政以及家中男丁均在此处招待宾客。贾珍穿着一身青缎子袍服,腰系白布孝带。贾赦则穿着一件石青色刻丝长袍,外罩玄色马褂,虽也系了孝带,但眉宇间并无多少悲戚之色;贾政一身素服,面容憔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多次。
正忙间,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说道:“琏二爷让通知各位主子,说镇国公之孙、一等伯牛继宗,牛老爷到了。”贾珍闻言,连忙整了整衣冠,随着贾赦、贾政一同迎了出去。
来者正是先前在府门前和贾瑕说话的那人。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刻丝长袍,腰间束着碧玉带,脚蹬粉底皂靴,虽是一身素净打扮,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
牛继宗大步走进正厅,向众人行了一礼,声音低沉而恳切:“听闻珠贤侄仙逝,不胜悲痛。望政兄节哀顺变,莫要伤了身体。”贾政闻言,不禁又流下老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众人连忙上前劝慰,有的递帕子,有的搀扶,好一阵才让他坐下了。
正在此时,另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悄悄溜进堂内,低头在贾赦耳边说了些什么。贾赦原本还在喝茶,听完之后脸色骤变,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该死的蠢妇!此间事了,定饶不了她!”
众人见状,忙问缘由。贾赦压着火气,叹气道:“诸位见笑。今日因家里忙,抽调了些下人,我那瑕儿竟溜出院子去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诸位自便,我去去就来。”说罢便要往外走。
牛继宗闻言,忽然想起府门前那个坐在石狮子旁、口齿伶俐的幼童,便起身问道:“赦兄,不知那瑕哥儿是何年岁?样貌如何?”
贾赦本是心急,不愿与他多说,但顾及对方是一等伯的身份,只得耐着性子道:“三岁了,生得白净,眉眼像我。”
牛继宗听完之后哈哈一笑道:“这就对上了!我入府之时,见门口石狮子前坐着一个顽童,翘着二郎腿,晒着太阳,那气派比大人还足。我问他是谁家的,他说‘贾家的’,我问他爹是谁,他倒不耐烦起来,排头了我一顿。那口气,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听世叔描述,想必就是那孩子无疑。世兄不妨派人先去府门前看看。”
众人听了牛继宗的话,惊奇不已——一个三岁幼童,面对大人竟毫无惧色,还出口调侃,这份胆识着实罕见。贾赦连忙派人去府门口查看,其余人等则围着牛继宗问那详情。牛继宗便将那稚童如何端坐、如何说话、如何翻白眼打量他的马,一五一十地说了,众人听得又是惊奇又是好笑。
不多时,只见一个小厮抱着个孩童气喘吁吁地走进厅里。牛继宗一看,正是先前见过的那个孩子,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哪里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贾赦快步上前,一把将贾瑕从下人怀里扯过来,吼道:“小畜生!谁叫你跑出来的!”伸手便要打,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拦住了。贾政在一旁劝道:“大哥息怒,孩子还小,不懂事,慢慢管教便是。”
贾瑕此时没有丝毫惊慌——这本就在他计划之中。他梗着脖子,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地说道:“府中热闹,我想出门看看,嬷嬷不许。趁她醉酒睡着了,我自己出来玩。且在门口闲坐,并未走远。爹爹如何发这么大的脾气?”
见他口齿清晰,说话缜密,不卑不亢,不说贾赦作何感想,众人可是啧啧称奇。先前都听说这位三少爷年仅三岁,生母早逝,在府里并不得宠,不想竟是这样一个早慧的孩子。有几个与贾府交好的世交便凑过来,细细打量贾瑕,口中啧啧称赞。
此刻后院王熙凤的小厮也跑过来禀报瑕少爷走失一事,一头扎进厅里,气喘吁吁地喊道:“不好了!三爷不见了——”话音未落,抬头见贾瑕正安安稳稳地站在堂中,竟愣在原地,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
贾赦见堂内人多,不好再发作,便没好气地对那小厮说:“愣着干什么?将这孽子送到太太处,等此间事了,再与他算账!”小厮连忙上前要抱贾瑕,贾瑕却自己迈开小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众人拱了拱小手,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诸位叔伯,瑕儿告退了。”那模样,竟像个小大人一般。众人又是一阵称奇,牛继宗更是抚掌大笑:“此子日后必非凡品!”
且说荣禧堂内,贾瑕走失的消息还是传到了贾母耳中。邢夫人也听说了,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帕子都拧成了麻花。
“我说大太太,”贾母靠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老婆子喜欢热闹,就把迎春抱到我这边来养着了。如今琏儿大了,他们两口子帮忙掌家,想必你那边也是冷清。你平日多带瑕儿来我这边玩,我都半年没见到那孩子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其中的分量?贾母这是在敲打邢夫人,嫌她苛待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