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告诉俺——你自己,到底是咋想的?”
黑暗里,杨小芳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
她没想到闺女会这样问。
不是替别人问,不是替道理问,是替她杨小芳这个人问。
她咋想的?
这个问题,她六年没敢认真问过自己。
当年那封离婚信寄来的时候,她咋想的?
她把信揣在怀里,走了十里路到公社,让小学的周老师念给她听。
周老师念完,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她愣了很久,然后说:麻烦您帮俺写个回信,就说……就说俺按手印了。
她没哭。回村的路上也没哭。
进家看见铁妮趴在炕沿上睡着了,小脸脏兮兮的,嘴角挂着口水。
她才蹲在灶台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敢出声。
那时候她咋想?
她想,终于来了。
这一天她其实梦见过很多回。
梦见大力站在她面前,说小芳,咱们离了吧,你在乡下找个人嫁了,我在城里也有别人了。
每次梦醒,她都要在黑暗里睁着眼躺很久,心跳得又快又乱,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可当真收到信的时候,她反而没梦里的那些情绪了。
她只是觉得,哦,是这样啊。
大力不要她了。
不是她哪里做错了,也不是她不够好。就是……不要了。
就像小时候她养过的一只小土狗,有一天跑出去,再也没回来。
她找了好久,哭着喊它的名字。
爷爷说,别找了,狗不回来,就是不想回来了。
不是你的错,狗只是……有了别的地方想去。
大力也是有别的地方想去吧。
那地方没有她,没有这个穷破的家,没有那些他大概根本不想记起的旧事。